机械框架上,那两行身份还在不断地来回跳动。
第一王座。】
第二王座。】
每切换一次,联合指挥中心里的灯就变暗一截,搞得大家心神不寧。蕾欧娜仍然站在框架前,左眼深红,右眼暗金,背后的黑红披膜与纯黑王袍缠在一起,谁也互相压不过谁。
索尼婭的枪口仍对著她。
“你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吗?”
蜂鸟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挤出来,少见地有点发紧。
蕾欧娜还没来得及回她什么,精神世界里的暗金神经突然一瞬间收紧。
蜂鸟的轮廓被迅速拖向第一王座。她的手腕、颈侧和脸正在不断地变淡,连“斯威夫特·s·甘迺迪”这个名字都被压成一串灰白標记。
外置权柄。】
废弃人格。】
回收。】
“废弃?”蜂鸟低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讥笑,“这词可真难听。”
黑冠蕾欧娜站在她身后,语气仍旧极度平静。
“你本来,就是她不要的部分。”
黑冠蕾欧娜抬手,一具与蕾欧娜完全相同的身体,再次出现在蜂鸟面前。
完整王冠,完整权柄,连艾达看向她时,都再也分不清区別。
“回来吧。”她说,“你不用再证明自己是谁。”
蜂鸟朝那具身体,稍微走了两步。
蕾欧娜此刻仍然被暗金锁链压在另一侧,没叫她停下,也没命令她回来。
蜂鸟绕著那具身体转了半圈,摸了摸王冠边缘。
“等我们三个人都合进去以后,谁在上面?”
“我。”黑冠蕾欧娜话里有话地说道。
“那就算了。”
蜂鸟抬起头,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我被蕾欧娜她赶出去,好歹还能自己走。进你这里的话,我连翻身都得打报告。”
她一口咬在缠住颈侧的暗金神经上。
神经束开始猛地绷直。黑冠蕾欧娜收紧手掌,因为拥有更高的权限,蜂鸟半边身体立刻就变得透明下去。洁诺比亚的海风、瑞秋睁眼时的惊恐、那枚海水激活的黑色装置,全被沿线开始不断往外抽。
“蕾欧娜!”蜂鸟终於喊她,“你再看,我真要没了!”
“你不是很能跑吗?”蕾欧娜反问道。
“门锁了,我咋跑!”
蕾欧娜暗自骂了一嘴,五道冠枝同时转向,向著蜂鸟伸过去。
其中一道直接刺穿“废弃人格”的標记,另一道则是捲住蜂鸟腰侧,硬把她从第一王座的手里给拽了回来。
黑冠蕾欧娜看著她们。
“你以前最想做的,就是摆脱她。”她问到蕾欧娜。
“对。”
“现在又要留下她?”
蕾欧娜將蜂鸟拉到身边。
“她是我分出去的。”
蜂鸟张了张嘴。
蕾欧娜接著说:“分出去以后,她自己做过的事也归她。她绝对不是你的备用零件。”
“后半句还行。”蜂鸟说,“前半句像在分財產。”
机械框架猛地一震。
威斯克女士低头看见一条新的纸带被齿轮挤出来。
主体身份:蕾欧娜·s·甘迺迪。】
同源外置身份:蜂鸟。】
相互刪除:失败。】
一名反抗军握枪的手又紧了些。
“这算好消息?”
“至少里面现在是二对一。”威斯克女士擦掉终端边缘渗出的黑色组织,“至於那两个算不算一边,没人敢保证。”
索尼婭没有回头。
她右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只能靠断墙撑住。手枪的枪口仍稳稳压在蕾欧娜眉心。
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遵守女王的命令。
精神世界里,第一王座的天空已经闭合。
黑冠蕾欧娜没有再和她们爭名字了,那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她將全球生命信號直接一下子拉进了自己的身体当中。
一张张陌生的脸,开始不断浮现在暗金王袍上。医院里的病人、刚失去共享修復的铁军、白巢中尚未脱离护理茧的孩子,全被掛在了她的神经根上。
“你想伤我,就得先伤他们。”她说。这时候倒是开始道德绑架了。
蕾欧娜的五道冠枝,停在半空当中。
蜂鸟绕到第一王座侧后方,伸手摸过了几条线路。
“真信號,假回声,还有她自己复製出来的那些恐慌反馈。全混在一块了。”
“能分清楚吗?”
“你问对人了。”蜂鸟笑嘻嘻地回復道。
她咬破手腕。
黑红色血液没有落地,反而化成细小的生命曲线,钻入王冠。
她把过往自己练过的东西,开始一项项塞进去:延迟的心跳、污染的感染值、错误的死亡確认,还有会让系统误判的短暂空白,这些东西都太脏了。
第一王座表面的生命信號开始不断重叠混淆。
黑冠蕾欧娜看向她。
“你在拿那些活人的记录开玩笑。”
“我以前拿自己的开过,效果还不错。”
蜂鸟拖出来一条灰色线路。
“这个是空的。”
蕾欧娜没有马上动。
“你不信我?”蜂鸟问到蕾欧娜。
“平时不信。”
“现在呢?”
“更不信了。”
蜂鸟翻了个白眼,甚是无奈地又把线路往外拉了一截。那一端没有任何心跳,只有机械复製出的呼吸频率。
蕾欧娜的冠枝刺进去。
暗金王袍裂开一道口子,没有任何的现实生命熄灭。確实是假的。
“左边第五条。”蜂鸟说。
“你刚才说第三条。”
“刚才是刚才,它会变的。”
两人一边爭,一边把真实节点从王座上接走。
蕾欧娜负责托住心跳、呼吸和病毒稳定。蜂鸟则不断往旧网络里塞错误的东西和信號,让第一王座误以为自己的护层仍完整。
配合谈不上多漂亮。
蜂鸟两次抢过了蕾欧娜正在接的线路,一名铁军的心跳差点停下。蕾欧娜反手把她的神经带打偏。
“別碰我这边。”
“你分得这么慢,等你弄完人都凉了。”
“那也比你乱改好。”
“我乱改救过你。”
“也差点害死过我。”
第一王座表面的生命护层,就在她们的爭吵中被一点点剥开。
当最后一批真实节点转入蕾欧娜的第二王座后,暗金王袍大片脱落。
黑冠蕾欧娜胸口,终於露出了一团缠绕了几十年的神经根。
那里面有伊薇的哭声,有数十亿次服从反馈,还有这个世界每一次强制治疗、处决和人格压缩留下的记录。
蕾欧娜刚碰到,膝盖便砸在地上。这一团记忆,的的確確都是真实存在的。
伊甸毁灭的痛,先彻底涌进来。
隨后是无数人被迫跪下时,第一王座收到的那种心满意足。
那种感觉,確实太舒服了。
所有杂音都会骤停,所有人都只会按照命令行动。只需要一句话,艾达不会离开,孩子不会拒绝治疗,士兵不会擅自牺牲,世界也不会再犯第二次相同的错误。
蕾欧娜右手的枪伤,在现实中重新裂开。
血沿著黑金甲片落到地上。
艾达从私人线路里听见她乱跳的心跳。
“別替她扛完那一切,那不是你干过的事情。”
“晚了。”蕾欧娜喘著气说。
黑冠蕾欧娜蹲到她面前。
“你可以把这些还给我。”
“然后让你继续用?”
“你已经理解为什么要用。”
“理解。”
蕾欧娜抬起头。
“但我从没说,让你留下。”
黑冠蕾欧娜伸手扣住她的颈后。
“杀了我,第一王座一起崩。接受我,我会替你维持起全部的节点,我们合为一体,一起管理这个世界。”
“就这两个?”
“足够了。”
蜂鸟从神经根后方探出头。
“她最討厌別人替她出选择题了,她喜欢给別人出选择题。”
黑冠蕾欧娜转身时,蜂鸟已经咬断了第一根人格转移线。
她当初为了假死,亲手咬断过蕾欧娜与自己的共振。那种伤口怎么偽装、怎样让系统还以为线路仍在,她比任何人都一清二楚。
第二根、第三根转移线也开始接连熄灭。
黑冠蕾欧娜想把记忆分散到全球节点,出口全被错误的回声堵住。
“你们准备吞掉我。”她现在神情没有那么坦然了。
“是她吞。”蜂鸟指了指蕾欧娜,“我只帮忙关门。”
蕾欧娜將五道冠枝,同时刺进黑金神经根。
第二王座从下方一下子锁住了第一王座认证。
她抓住那团根系,往自己胸口不断地拉。
暗金组织先钻进右掌的贯穿伤,沿著手臂往上爬。穿过锁骨,扎进颈后,剩下的直接撞进了她颈后的第二颗心臟。
那颗心臟停了。
联合指挥中心的监测曲线拉成直线。
艾达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
“蕾欧娜!”
威斯克女士伸手拦住了那些想靠近的人。
“第一颗还在。谁都別碰她!”
精神世界里,蕾欧娜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数十年的记忆强行塞进来,头骨內像被硬生生撑开一样。黑冠蕾欧娜的判断、占有欲、对秩序的依赖,全沿神经往里钻,那会对她自己的观念有所影响的。
蜂鸟也被彻底拖住了。
她的半张脸已经变成暗金,嘴上仍不肯停。
“你倒是快点……我可不想跟她共用一张脸。”
蕾欧娜扣住黑冠蕾欧娜的后颈,把她整个人都压向第二核心。
第一王座的轮廓开始碎裂。
“你会比我更喜欢这种感觉。”黑冠蕾欧娜说。
第二颗心臟又开始重新跳动。
咚。
蕾欧娜將最后一截黑金神经也拉进体內。
“那只是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