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个被举荐的官员,他们才讨论了八十余人。
被举荐之人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权力斗争。
宋琪、魏仁浦、鱼崇谅三人虽平日里关系不错,但仅限于不错。
真到涉及权力,立马就会撕破脸。
由于沈义伦是中立、无私之人,凡争执不下,皆由对方裁定。
沈义伦又身体不好,无法长时间凝神,故效率慢了下来。
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喝一碗药,苦涩的药味在殿中弥漫。
相比起政事堂这边暗流涌动,枢密院那边则差点打了起来。
...
枢密院紧闭的房门外,几十个官员贴在门上,闭目聆听动静。
一个挨一个,像壁虎一样趴着,耳朵死死贴着门板。
被挤在外面的官员急得跺脚,压低声音激动道:“咋样,打起来没?”
他觉得,若是错过枢密使打架的场面,这辈子都不会活得开心。
不止是他一人如此想,所有人都是如此。
为此,哪怕天色一黑,早到下值的时候,竟无一人离去。
那些今日休沐没来的,估计肠子都能悔青。
最前面的直学士杨洽低声道:“里面太吵了,没听出来。”
说罢,他扭了扭屁股,把耳朵往门板上贴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门上。
不知是谁从后面推了一把,杨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砰——!”
房门被重重撞开,杨洽匍匐趴在地上,下巴磕在砖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的牙磕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顾不上埋怨是哪个王八蛋害自己,战战兢兢抬起头,看着面红耳赤的枢密使们,尬笑道:
“我......我说是不小心的,上官信吗?”
李处耘脸色一沉,喝道:“滚出去!”
马彪看向殿外仓皇而逃的官员,暴喝:“都滚,谁要是继续在老子眼皮子低下晃悠,挨鞭子!”
说罢,二人死死盯着对方,仿佛要瞪死对方一般。
李处耘看着马彪魁梧的身躯,熄下动手的心思。
听说对方曾跟随陛下于晋州激战辽军,单人以步克骑,救陛下性命。
单论个人武力,马彪在大明是能排上号的,不说第一,那也是前十的猛男。
李处耘虽是将门出身,身手不差,可要是和马彪这种猛人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他不敢,马彪敢!
老马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
他重重一拳将李处耘打翻倒地。
“啥意思?真当老子提不动刀了?!”
李处耘大怒。
真当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他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撸起袖子就扑了上去。
二人瞬间如市井之徒般扭打在一起。
拳拳到肉,“砰砰”作响。
桌案被撞歪了,文书散了一地,墨汁洒在舆图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
楚昭辅看的都呆滞了。
他一个文人,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压根不敢劝架,只能不停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潘美脸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夹在二人中间,双臂如铁钳般将二人分开。
他的力气极大,一只手箍着一个人的胳膊,硬生生把两人拽开。
“胡闹!堂堂枢密使,竟如此粗鄙,何以面对天下?面对陛下?”
他本不想如此,实在是这二厮太过分,让他看不下去。
听到陛下二字,李处耘与马彪眼神瞬间清明,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分开后,李处耘率先抱拳,气喘吁吁:“刚刚是某错了,不应动手。”
马彪也抱拳,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是某先动的手。若陛下治罪,某来承担。”
楚昭辅提议道:“不就是人选嘛,何必如此?”
“不如这样,但凡意见不同之人,都送往宣政殿,由陛下定夺,如何?”
李马微微思索,颔首道:“就这样办。”
二人各自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谁也不看谁。
......
枢密使大打出手的消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衙门军营,到处都在议论。
满朝哗然。
在虎贲军军营巡视的罗茂闻言大怒,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点了三百亲兵,披甲持刀,一路朝李府杀去。
铁甲铿锵,刀枪如林,堂而皇之从朱雀大街呼啸而过。
罗茂骑在马上,面色铁青,双眼通红。
他不管什么规矩,只知道有人欺负了他二哥,他就得把场子找回来。
“李处耘!”他在马上骂了一句,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个酸丁,敢动俺兄弟?老子今天拆了你的骨头!”
梁干听到罗茂带兵往李府去了,脸色骤变,当即点起五百军士,抄近路赶往李府。
生怕罗茂火气上头,真把李处耘给砍了。
别人他不信,可罗茂那铁憨憨的性格,是真的能干出来。
李继隆听闻老爹要被砍,急的同样想带兵护卫。
可他只是个指挥使,初到雄武军,威望不够,压根没人跟他去李府。
无奈,他只能单骑离营。
史府,史彦超赤裸着上身,在院子里举石锁。石锁八十斤,被他举过头顶,又放下。
听到消息,他狂笑不止,差点被石锁砸住脚趾。
向拱是与他有私仇,而李处耘他就是真的看不上眼。
一个武夫,整日学那些文人墨客的模样,装模作样。
听说对方时不时去拜访号称名士的穷酸,引为幕僚,探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关键是真让他吟诗作对,屁也说不出来。
相比起李处耘,他更喜欢马彪,最起码对方颇有勇力,昔年围攻晋阳时曾亲自带兵攻城。
对方可是枢密使啊!
史彦超喝道:“披甲,老子要帮帮场子!”
他还没来得及踏出房门,护卫头领跪地地上恳求他不要去。
史彦超眉头一皱:“为何?”
护卫头领道:“擅自动兵乃大罪,且这件事涉及侍卫司与殿前司,主公乃龙骧军大将,陛下亲军。”
“若你前往,陛下会如何看待?主公至龙骧军数万军士置于何地?”
史彦超并不是真的听不进劝。
他垮着脸道:“干,错过一场好戏!”
...
“快!快!”梁干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催促身后的士兵,声音都喊哑了,
“把李府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谁敢硬闯,就地拿下!”
两支队伍几乎同时到达李府。
罗茂的人马刚到巷口,就看到梁干的人已经把李府团团围住。
靖安军的甲士手持刀盾,排成几排,盾牌林立。
两拨人在巷口对峙,刀枪相对,剑拔弩张。
罗茂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梁干,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干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几十个持刀盾的亲兵,面色不变:
“李府是朝廷命官之宅,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请回。”
“撒野?”罗茂冷笑,“老子就撒野了,你待怎样?!”
梁干拳头紧握,青筋暴起,暴喝道:“罗茂!你虽是国公,实职却仅是内殿司副都指挥使。”
“按品阶,你还需要向老子行礼!”
他本来顾及对方是皇帝结义兄弟,多加忍让。
可对方不留情面,就别怪他翻脸。
“去你娘的!你算什么东西,敢让老子行礼!”罗茂怒喝,“让开!”
梁干冷哼,躲到军士后面,冷冷盯着对方。
五百对三百,优势在我。
即便是兵力不足,他也不带怕的。
他带的可是靖安军,可不是虎贲军那群藩镇新瓜蛋子能比的。
罗茂显然知道打不赢,气得脸色涨红。
他鲁莽却不是真的傻,此刻血气下来,脑子清明,已生出害怕的念头。
公然带兵围攻枢密使、国公的府邸,怕是真的要出事了。
他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听到马彪被打,血气上头,另一方面则是记恨李处耘当时在长安的羞辱。
李府后院,李处耘脸上还有一道红印,是被马彪打的,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他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老子被打,现在还被围,这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
李氏拉着朱祐来到宣政殿,扑通跪地,泣声道:“陛下!”
“臣妾的父亲若犯了错,自有国法处置。可罗茂不分青红皂白便带兵围府,于情于理,置国法何在?”
“若非梁都使带兵护卫,臣妾父亲怕是早已尸首异处!求陛下秉公处置!”
“求父皇秉公处置!”
朱祐也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骁望着跪地俯首的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是真没想到,罗茂会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更没想到,李处耘与马彪竟然会公然打架!
当然,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自然是很好的结果。
两派斗得越狠,越利于皇权稳定。
不过这种事情只能心领神会,面上肯定不能如此。
让朱骁意外的是,李氏的手腕竟然不错。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李处耘这个互殴者变成了被打的弱势者。
将罗茂说成不顾王法之人,如今能擅自带兵围李府,下一次是不是就能带兵攻打皇城?
并且李氏还将梁干说成护重臣心切,擅自动兵实属迫不得已。
果然,深宫是磨练女人手腕最好的地方。
朱骁面色大怒,喝道:“来人!将罗茂给朕拿下!卸甲!就在李府鞭笞三十,当着李公的面,狠狠地打!”
“不,五十!醒醒他那‘聪明’的脑袋。”
“谁若是敢装模作样,朕砍了他的头!”
毕彬起身,匆忙走出殿外,撩起官袍便朝宫外狂奔。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本以为能趁机扳倒罗茂,看来皇帝还是念着兄弟之情,重拿轻放。
这也正常,除非罗茂真的拔刀,砍死军士,甚至砍伤李处耘。
到时候,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徇私。
朱骁继续道:“李公受委屈了,朕会赏赐其黄金五百两。”
“朕听说这些时日,继隆在军营表现不错,朕心里有数。年轻人,该加担子就得加担子。”
李氏知道皇帝很给面子了,并没有继续逼迫,过犹不及。
她叩首谢恩,拉着朱祐退了出去。
望着李氏离去的背影,朱骁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禁军的武夫太过嚣张跋扈!
按照规制,枢密院与三司可从来没有调兵权,竟然公然调兵,还调成功了。
将领的威望已经严重威胁到皇权!
梁干也就罢了,罗茂可才刚刚入京没多久啊!
这就不单单是将领跋扈,是整个禁军上下就没把规制放在眼里!
瞧着皇帝阴沉的神色,魏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