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用食吧。”
亲兵递来一壶酒、几根肉干、两张胡饼。
伍彦柔挑眉道:“是温酒吗?”
“是温酒。”
伍彦柔方才展眉,拔开酒塞,“啵”的一声,咕咕几口灌下去,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一口饼、一口肉干,嘴里胡乱嚼几口,喝酒顺下。
他平日里在青楼,装的可谓是人模狗样,细吞慢咽,连酒杯都要用三根手指捏着,一副文人雅客模样。
那都是为了名声而已。
谁家好汉子,吃个饭像娘们一样磨磨唧唧?
伍彦柔看着围过来的几名将领,忽然道:“也许,这便是咱们为数不多的饭了。”
他一直都渴望建立功勋,故派亲信在荆湖一带探查消息。
数月前便得知明军动兵的迹象。
本以为朝廷会有所反应,结果屁也没有。
他不怒反喜,如此,或许就有他领兵的机会。
故他收买腌竖,向后宫的老相好传递消息,让她们在皇帝耳旁念叨念叨自己。
事实如他所料,那个废物皇帝最终选择他领兵。
最初时,伍彦柔很是兴奋,恨不得仰天长啸。
奈何真领兵出征,面对即将到来的厮杀,那股恐慌感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可是横行天下的禁军啊!
指望这两万不修兵戈的老弱病残去打?
有将领语气里满是不满,嘴角往下撇着:“你不是说朝廷还会派兵吗?”
伍彦柔虽是主帅,但之前地位很低,大伙压根瞧不上。
一个天天往青楼跑的人,也配领兵?
离京没几日,伍彦柔坐立难安,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忙派人回兴王府,让朝廷再派兵前来。
本来军队就弱,兵力还少,这算哪门子事?
送死也不是这么送的!
伍彦柔叹道,灌了一口酒:“你晓得的,朝廷能派两万兵来,已经不错了。不到大难临头,朝野是不会醒悟过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奏疏有没有送到皇帝手里。
反正回信是:固守贺州,等待时机。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太监代笔,连个印都没盖。
“操蛋!”有人怒气冲冲,横眉大骂,一拳砸在船舷上,“都国破家亡了,那狗皇帝还要修那劳什子宫殿!”
“修、修,修给明朝啊!”
没人说什么慎言不慎言的,对皇帝的不满,早就积年累日,无非是此刻爆发出来。
几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骂得唾沫横飞,像是要把这些年的郁气一口气吐干净。
淡金色的光芒照耀水面。
军队按部就班的靠在岸边,夜晚不行军,这是主帅定下来的规矩。
船工们抛下锚,系好缆绳,船只在岸边轻轻摇晃。
船只刚靠岸,就从草丛堆里钻出一个汉子,衣衫褴褛,脸上全是泥。
“捷报、捷报——!”
他一边狂奔一边大叫,朝最大的战船跑去。
沿途军士瞪眼望着,瞧这模样,应该是派出去的斥候。
拦不拦无所谓,反正孤身一人也刺杀不了,刀都懒得拔。
伍彦柔挑眉道:“啥捷报?”
斥候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明军已从贺州城下撤兵,后撤二十里!营中炊烟稀疏,似乎粮草不济、瘴气蔓延!”
伍彦柔心中一动,问道:“可曾探清明军去向?”
斥候答道:“明军退往城北二十里外,挖壕立栅,并无南下之意。”
伍彦柔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陈守忠为何没有派人告知?
按道理来说,贺州的斥候应先一步而来。
相比起他的沉默,其余将领喜上眉梢,纷纷大叫:“这就是明军?也就这样嘛!”
有人更是大叫:“大帅,速速下令行军,咱们早日抵达,说不准还能分个功劳了!”
轰!
如同醍醐灌顶,伍彦柔破口大骂:“陈老贼,竟然想独吞功劳!”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陈守忠之所以不派人报信,就是想独吞滔天大功!
伍彦柔大叫:“拔锚,启航,昼夜不停,三日内老子要抵达贺州!”
要是去的早,在两万士卒的威压下,能逼迫陈守忠战报上加上自己的名字。
去了晚,就毛也没有。
再说了,本来就是如此,明军得知老子前来,惊惧之下大乱!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一旁三十出头的李廷珙嘴唇微启,想说这可能是明军诈败,围城打援。
但见众将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无法说出。
天下最强的军队,就这么撤军,所有人都被从天而降的喜悦冲昏头脑。
哪怕他说出来,仅得嗤笑而已。
途中,伍彦柔总归是有些本事的。
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眼珠子轱辘轱辘转,像算盘珠子。
他唤来诸将,沉声道:“明军或是诈败,一切需慎之又慎。”
瘴气之弊,又不是突然冒出,而是古往今来皆如此。
以大明立国以来百战百胜姿态,怎么可能忽视瘴气?
粮草短缺,更是贻笑大方。
岭南路难走是难走,却不至于缺粮缺到撤军。
这才半个多月!
李廷珙眼眸一亮,当即道:“末将附议,林仁肇好歹是宿将,不可能出这种幺蛾子事。”
他算是书香门第,祖父辅佐唐朝有功而在朝廷为官。
其父李处颜,博学善文,唐天成二年(927年),因征战准甸有功,被封为武安军节度幕府,掌文翰。
其父突然病故,由母亲白氏带着寄食在榜水舅舅家。
李廷珙自小聪慧独立,舅舅知其个性,认为‘千里驹也,齿长即追风矣’,便送他到私塾读书。
可惜在乱世,读书终究救不了国家。
李廷珙最终选择弃笔从军,历任主簿、军都知兵马使,算是不大不小的军职。
众将侧目,见对方附和,纷纷收敛情绪,正色起来。
他们看不起伍彦柔,但却很信服李廷珙。
那是个读过书的武人,肚子里有货。
......
远在后方的龚澄枢同样得到了消息:明军从贺州城下后撤二十里,似乎粮草不继。
他手中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眉头拧成川字,额头上青筋直跳,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一路上,他谨遵苏氏的教诲,堪称蜗牛爬行。
每天行军不到二十里,走走停停,看见风景好的地方还要停下来喝杯茶、赏赏景。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游山玩水。
“艹!为什么明军就败了!”
龚澄枢猛然怪叫一声,声音又尖又厉,像杀猪似的。
他披头散发,官帽歪在一边,张牙舞爪地跳到装满财宝的马车上,死死抱住那一箱箱沉甸甸的财宝,十指像铁钩一样抠进木箱的缝隙里。
他眼珠子发直:“都是老子的,都是老子的!”
陈延寿骗了刘鋹十万贯的消息,他的亲信早就告知。
当时他还一阵鄙夷,嘴角撇到耳根,区区十万贯,也值得骗?
他这一趟,最起码能搞到手五六十万贯的钱财,这才叫富有!
可现在,都没了!
明军要是真的败了,他不但不能克扣这批犒军的钱财,还得老老实实送到贺州,一文钱都落不着。
龚澄枢感觉天都要塌了,不,已经塌了!
他瘫坐在马车上,脸色灰白,像死人一样。
附近的士卒瞧他这副模样,面面相觑,一阵忧虑。
这是咋了?
打了胜仗,怎么还疯了呢?
有人小声嘀咕:“莫不是中邪了?”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良久,龚澄枢像一条脱水的鱼从车上滑下来,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扶着车轮才站稳。
他沮丧地垂下脑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走吧......去贺州。”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真的去贺州犒赏军队了。
否则,他要是真贪了这笔钱,别说花,命都要没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连太阳都看不见。
......
九月二十五日傍晚,夕阳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褪去,暮色四合。
伍彦柔的船队抵达南乡。
此时天色已晚,夕阳西沉,余晖将河面染成金色。
伍彦柔站在船头,打量着四周地形: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放缓,两岸山丘连绵,林木茂密,确实是个险要之地。
斥候来报,单膝跪地:“将军,前方十里,未见明军踪迹。”
伍彦柔没有立刻下令停泊。
他命人撑船沿河上下巡视了两遍,又派斥候登岸搜索。
斥候们沿着河岸仔细搜索,拨开草丛,翻过山丘,甚至爬上树顶瞭望。
他们确实发现了痕迹:岸边的草丛被踩踏过,有些草茎折断,已经干枯,至少是两三天前留下的。
山丘上的树枝有被砍伐的痕迹,但茬口已经发黑,不是新茬。
斥候回到伍彦柔面前,单膝跪地:“将军,两岸均已查探,并无伏兵。”
“但发现有旧迹,草丛有踩踏,树枝有砍伐,似是数日前有人在此活动,如今已退去。”
“明军曾经在这里活动过。”伍彦柔喃喃道,“但已经撤了。”
部将劝道:“将军,此处地势险要,不如连夜前行,冲出这段险地。”
伍彦柔摇头:“夜行船易出事故。明日拂晓再进,更为稳妥。”
他本就心有疑虑,加上李廷珙附和,不敢大意。
可虽有疑虑,连日派出的斥候却没有发现明军踪迹。
况且,他的斥候刚刚抓到一个明军逃兵,那逃兵供称:明军粮草将尽,士卒怨声载道,林仁肇已经准备撤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