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寿站在一旁,嘴都合不拢,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若不是怕事情败露,他真想仰天大笑。
真真忍不住啊!
樊胡子又道:“此间道场需贫道亲自布置,外人不得窥视,否则法术不灵。”
刘鋹深信不疑,将后宫一殿辟为道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夜深了,宫中寂静无声。
十几名汉子悄悄摸到道场,二话没说,抱起钱财就跑,脚步轻快得像猫。
直到第二天天亮,宫人才发现道场中空空如也,那女巫早已不知去向。
刘鋹暴跳如雷,下令全城搜捕。
可有陈延寿的遮掩,怎么可能找到?
陈延寿并没有立马跑路,还准备找机会再敲诈刘鋹一笔了。
这才哪到哪了?
不把刘鋹敲骨吸髓,就是跑路,他都会懊悔,这辈子都睡不着。
没钱?
官员、百姓有啊!
等明军打下贺州后,陈延寿打算联合卢琼仙等人,提议抄家、征税。
弄上一大笔再跑路!
他甚至连跑路去哪里都想好了,成都。
陈延寿跪在殿前,哭得比谁都伤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陛下,臣也不知那樊胡子竟是个骗子。”
“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才把她引荐给陛下......谁知道她拿了银子就跑,连臣也被她骗了。”
刘鋹看着他,想发作,却说不出什么。
国难当头,他能信任的人不多了。
对方纵使有万般不是,好歹忠君,这就够了,不过是些许钱财而已。
他把这口恶气咽下去,挥了挥手,让陈延寿退下。
陈延寿从殿中出来,走过廊下,脚步轻快了许多。
真是个蠢人,还自称什么‘媚狐’,叫蠢猪才对。
但凡脑子清明,早就该猜到什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掀过。
若非对刘鋹品性熟悉,陈延寿也不敢骗了一笔钱后还不跑路。
实际上,刘鋹上位之前,脑子还很灵活。
否则也不会能拉拢群臣,有胆子弑君篡位。
或许是上位后,日夜笙歌于后宫,把脑子给玩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咸湿的海味。
......
自瘴气之弊杜绝后,林仁肇下令,四万大军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
中军由林仁肇亲自统率,兵力一万二千,是全军核心,最精锐的禁军尽在其中。
前军五千,由镇南军右厢都指挥使卢绛统领,负责斥候侦察、开路架桥;后军三千,由杜玉统领,掌辎重粮草、医护伤兵。
左右两军两万,分别由山南东道左右两厢大将统领。
每军之下,又分为若干指挥。
明军制,每指挥约五百人,设指挥使一人。
全军约八十个指挥,各有旗号、号衣、军械,规制整齐,不相混杂。
行军之法,每日寅时造饭,卯时拔营。
前锋前出三十里,沿途设卡,每隔五里立一烽火台,遇警则举火。
斥候百骑,分作十队,每队十骑,呈扇形向前搜索,最远处可达五十里。
左右翼各出斥候五十骑,护住两肋。
后军辎重居中,以牛车、驴车装载粮草、军械、帐篷、药材,车数百辆,蜿蜒数里。
中军压阵,林仁肇与罗茂并辔而行,身后是亲兵百骑,皆披铁甲,持长槊,威风凛凛。
扎营之制,更为严苛。
每日申时,前锋择定营地,插旗为号。
后队陆续赶到,按旗扎营。
营盘呈方形,四面各长一里,周回四里。
营墙以木栅立之,高八尺,栅外掘堑,深三尺,宽五尺,堑外布鹿角、蒺藜。
每隔五十步立一望楼,高两丈,上置旌旗、灯笼、鼓号,昼夜有人值守。
营门设吊桥,入夜即收,任何人不得出入。
营内分区严整。
中军帐在营盘正中,四面以青布为幔,帐前立旗杆两根,左悬帅旗,右悬令旗。
令旗五色:青旗主东,红旗主南,白旗主西,黑旗主北,黄旗主中。
令旗一动,全军皆动。
各军营帐按五行方位排列,中军居中央,前后左右四军各据一方。
各营之间留通道三丈,可容战车并行。
马厩设在东南角,顺风向,免马粪臭气熏大营。
伙房在西北角,背风处,免烟火迷中军。
每营设水井一口,井边立木牌,上书‘不得饮生水’,违者杖二十。
这是林仁肇的规矩:治军从严,有令必行。
四万大军,扎营四十里,炊烟四起,号角相闻,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移动的城池。
自领兵南下以来,不少将领都朝林仁肇抱怨,说南汉军不修战备,无名将,必定不敢偷袭,无需如此严苛。
林仁肇全部压下,为了彻底杜绝怨言,直接下令:
再有乱言者,无论高低,皆斩!
他心里清楚,这一路上,不会遭受袭扰、偷袭。
想归想,做归做。
林仁肇自归顺大明以来,好不容易有独自领兵的机会,不可能不上心。
打南汉算什么?
就是放在史书上,都算不得什么大功。
天下人都知道,南汉不可能打赢明朝,这就是赤裸裸白拿的功劳。
真正彪炳史书,青史留名,还得看日后的北伐。
林仁肇原本以为镇南军还不错,最起码是从南唐、吴越选拔出来的精壮,训练一年有余,料想可堪一战。
可现实,给了他重重一拳!
区区瘴气,就让军队几乎崩溃,指望他们去打辽军?
不趁这次机会,将军队磨练出来,怎么指望建立功勋了?
林仁肇彻底醒悟过来,为什么中原的军队能碾压南方军队,这就不是体魄、训练的差别,而是战争经验!
中原禁军,乃是几十年杀出来最精锐的军队,经验丰富至极。
哪怕是新卒,在老卒的带领下,都能迅速蜕变,知道如何打仗。
可镇南军不一样,绝大多数皆是江南、江东汉子,少有战火。
原本朝廷是给镇南军一批老卒,但林仁肇给撸下去,搞的又变成杂军。
这让他极其难以接受。
原本是想让故土汉子们日子过的好些,未曾想,埋下了祸根。
为此,他宁愿受千夫所指,也要强硬的下令严苛行军、拔营。
要靠这一仗,彻底将镇南军磨练出来!
九月中旬,林仁肇率军进抵贺州城下。
秋日的阳光斜照,将远山染成一片金黄。
他勒住战马,抬手遮了遮斜阳,望向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城池。
贺州,南汉的北大门,城墙高三丈,依萌渚岭余脉而筑,东临贺江,西靠山峦,只有南北两门可通。
城头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守军在垛口后忙碌。
“扎营。”林仁肇淡淡下令。
这一路的经验并没有白费,四万大军轻车熟路地选址、安营扎寨,一切自有章法,井井有条。
军士在城北五里处扎营,林仁肇没有闲着,带着亲随朝城墙而去。
他站在小土堆上,冷眼扫视城防。
敌人都到家门口,贺州军怎么可能没发现?
一个老将撑着垛口,须发在风中飘动,目光死死盯着林仁肇一行。
没有叫嚣,没有射箭。
城头上的贺州军就一直沉默地眺望着林仁肇一行游走。
回到军营后,杜玉策马过来,翻身下马,抱拳道:“大帅,营寨已安顿妥当。”
“前锋斥候回报,贺州城内守军约五千人,守将陈守忠,是南汉老将,行事谨慎。城头备有灰瓶、擂木、滚石,粮草据说能撑两个月。”
“此外,伪汉主派伍彦柔领兵两万,沿贺江北上贺州,一路旌旗遮天蔽日,毫无隐藏踪迹之意。”
林仁肇不慌不忙,负手而立。
他亲自勘察过贺州,说是南汉北面门户,实际上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城池。
别说比晋阳、开封,就连金陵府都远远不如。
城头旌旗零落,垛口间长满野草,多年不修战备,城防已荒废不堪,有几处城墙甚至出现了裂缝。
见林仁肇没有回应,杜玉试探道:“大帅,是否攻城?”
“末将建议今夜就攻城。我军刚刚安营扎寨,料想伪汉军必定松懈。区区五千人,四万大军顷刻间便能破城!”
林仁肇淡淡一笑:“贺州唾手可得,不急。”
没来之前,他预料到此战简单;真来了,才发现如此简单!
简直和白捡军功没什么区别。
若贺州乃雄城,他说啥都要趁援军未来,一鼓作气攻克。
现在,他完全没有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