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政事堂与六部尚书十人，分列两侧落座。
朱骁没有废话，开口道：“都说说，日后丈量出的田地，该如何处理？”
沈义伦率先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清丈出来的田，可分三类处置。”
“哪三类？”
沈义伦显然早就有准备，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类，田主明确、且已在耕种的隐田。”
“这类田，官府无需收回，只需按新丈量的面积和土地等级，核定税额，令田主补税，以后照章纳税即可。”
“方田均税，本就是清田以均税，不是清田以夺田！”
朱骁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第二类，田主逃亡、无人认领的田。”
“这类田，官府应收归为‘系官闲田’，招诱流民归业，许其请佃耕种，免租三年，以安民心。”
“第三类，豪强侵占的田或逃绝户田。”
“这类田，本就不该在豪强手中，官府应收归国有，重新分配。但也不宜一概没收，应视情节而定。”
“若是强占的，没收；若是买来的但未过户的，责令补税，承认其地权。”
听罢，宋琪脸色骤黑，像锅底一样。
沈义伦的话，简直是将他之前推行的政策全盘推翻。
此前二县丈量出的田地，无论何由，朝廷直接没收。
他甚至还暗示李九龄，逼当地豪绅、富户造反，那样便能名正言顺没收田地，还能抄家，以充实国库。
溧阳、溧水二县之所以能丈量出三十万亩田，由官府直接拥有，就是靠这样干的。
宋琪不是不知道沈义伦提出的方策更加合适。
能极大减少当地豪户的反抗，能比较顺利的推行。
还是那句话，屁股坐在哪里，脑袋就在哪里。
作为宰相，自己提出的政策被别的宰相推翻，脸面何在？以后还有谁听他的话？
“沈相此言差矣！”
殿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琪整了整朝服，大步出列，袍角带风，拱手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宋卿请讲。”
宋琪转身面向沈义伦，目光灼灼：
“沈相将清丈出来的田分为三类，听起来面面俱到，实则避重就轻。”
“老夫敢问沈相，这些田之所以被丈出来，是因为它们本来就不在田册上，多少年来一文钱的税都没交过。”
“现在丈出来了，你却要把大部分田继续交给原来的田主，只需补税了事？那清丈的意义何在？”
沈义伦眉头微皱：“宋公，清丈是为了均税，不是——”
“均税？”宋琪打断他，声调陡然提高，“老夫问你，那些豪绅占着上千亩田，几十年不交税，朝廷用度从哪里来？”
“从百姓身上来！百姓交了税，养了朝廷，养了军队，养了你我这些官员。”
“那些豪绅呢？他们拿着本该交税的钱，修宅子、养妻妾、收买官吏。清丈出来了，你让他们补点税就完了？”
“这不是均税，这是在给豪绅擦屁股！”
殿中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如蚊蝇嗡嗡。
宋琪面不改色，继续道：“陛下，臣以为，清丈出来的田，无论有主无主、无论豪强平民，一概收归朝廷，由朝廷统一分配！”
沈义伦脸色一变：“宋公，此言差矣！那些田——”
“臣还没说完。”宋琪摆了摆手，面向朱骁，朗声道，“陛下，臣有两点理由。”
“第一，这些田本来就是朝廷的。田册上没有，就是隐田；隐田就是逃税，逃税就是侵吞国赋。”
“侵吞国赋的田，朝廷凭什么不能收回？”
“第二，臣在幽州长大，在契丹治下生活了二十年。臣亲眼见过什么叫‘豪强兼并，百姓流离’。”
“一家豪绅占着三千亩田，一千亩自己种，两千亩荒着。不是他不想种，是他种不过来！”
“可他宁愿荒着，也不让别人种。为什么？”
“因为他怕别人种了，朝廷来丈量，田就不是他的了。”
“这样的田，荒在那里，百姓没有地种，朝廷收不到税，豪绅也赚不到钱。三输！”
他提高了声调：
“把这些田收归朝廷，统一分配，让没有地的百姓去种。”
“百姓有了地，朝廷有了税，荒田变成了良田。”
“可谓三赢！这才是清丈的本来目的！”
殿中几个大臣暗暗点头。
大伙都是人精，知道宋琪如此义愤填膺地反驳，不全是出于公心。
但不得不佩服，对方短短时间内能想出如此辩言，让大伙都忍不住信服，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做。
沈义伦沉声道：“宋公说得慷慨，可我就问一句。”
“那些豪绅占了多年的田，你一句‘收回’就收回，他们肯吗？”
宋琪嘴角扬起，还是年轻啊，小伙子。
他淡淡道：“沈相，你说他们不肯，那老夫问你，他们占田不交税的时候，问过朝廷肯不肯吗？”
沈义伦语塞。
他实在不善辩论，嘴唇张开又合上，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气得脸色铁青，手指微微发抖。
死脑快想啊！
宋琪转向朱骁，抱拳道：
“陛下，臣知道沈相在担心什么。他怕豪绅造反，怕地方不稳，怕朝廷一下子收这么多田管不过来。这些顾虑，臣都有想过。”
“可陛下，臣在契丹治下二十年，深知一个道理。”
“你越怕，豪绅越嚣张；你越让，他们越得寸进尺。”
“今日你让他们补税了事，明日他们照样偷税漏税；今日你承认他们的地权，明日他们照样兼并更多的田。”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清丈这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朱骁看向沈义伦：“沈卿，宋卿的话，你怎么说？”
沈义伦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陛下，臣不是怕豪绅，臣是怕朝廷管不过来。”
“宋相说把田全部收归朝廷，臣请问。朝廷有多少官吏去管这些田？”
“田在豪绅手里，官府只收税，省心省力；田在朝廷手里，官府要派人丈量、登记、收租、催缴、查勘，衙门要养多少官吏？”
“臣再问，那些分到田的百姓，今天分给他，明天豪绅强占，朝廷管不管？”
“管，怎么管？每年派御史去查？查得过来吗？”
“臣不是反对清丈，臣是怕朝廷贪功冒进，最后收不了场。”
宋琪摇头：“沈相，你说的这些，都是‘事难’，不是‘事不可’。”
“汉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难不难？难。他做了。唐太宗贞观之治，整顿吏治，均田授田，难不难？难。他也做了。”
“陛下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省心省力！”
殿中气氛陡然紧张。
其余大臣们瞪大眼睛看着二人辩论，若不是场景不对，他们都想抚掌赞许。
朱骁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这些丈出来的田，能不能全部搞成官田？”
“朕的意思是，把这些田全部收归朝廷，只租不卖。”
“如此，日后土地兼并，朝廷手里还有田，还能再分给百姓。”
相比起沈义伦，他其实更赞同宋琪的政策。
或许是出于武夫的刚硬，或许是看不惯豪户的奢侈，总之，他很想一刀切。
土地兼并，并非后世才提出的概念，历朝历代皆知其害。
否则，为什么很多朝代中后期都会变法？
不就是打击土地兼并嘛。
朱骁相信，大明到了中后期，土地兼并同样会很严重。
故他想要在洪武朝，直接丈量出海量的田地，搞成官田，由国家直接所有。
如此，到了土地兼并严重时，朝廷能有足够的田分配给百姓。
大大增加王朝的年龄。
宋琪精神一振，拱手道：“陛下圣明！臣方才正是此意。”
“将这些隐田全部收为官田，朝廷便掌握了大量土地资源，可以源源不断地分配给无地少地的百姓。”
“豪绅想兼并，也无从下手。因为田是朝廷的，他们买不到。这是杜渐防微的百年大计！”
“陛下！”沈义伦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臣不反对设官田，但臣反对‘全部’设官田。”
“宋相说得天花乱坠，可这些田，朝廷管得过来吗？”
他转向宋琪：“相公，你在地方做过幕职，你见过哪个县的官田是管得好的？”
“官吏上下其手，佃户抗租逃亡，好的田被豪强冒占，差的田荒在那里没人要。”
“你说的‘百年大计’，我怕三十年都撑不住。”
宋琪正要反驳，朱骁抬手制止：“宋卿，先让沈卿说完。”
他毕竟不是耕农出身，又没在地方任过职，之前的想法未必可行。
作为皇帝，还是要多听建言，以此选出最合适的道路。
毕竟，无论是宋琪，还是沈义伦，对民生疾苦的见识，远远比他多。
沈义伦拱手：“谢陛下。臣以为，官田可以有，但不能多。”
“朝廷的人力物力有限，管一千万亩官田，能应付；管数千万亩，必然漏洞百出。”
“臣建议：清丈出来的田，分为三类。”
“有主且正在耕种的，归还原主，责令纳税；有主但荒废的，限一年内耕种，否则收归官田；无主或逃亡的，收为官田，招流民承佃。”
“至于豪强非法侵占的官田，一律没收，也列为官田。”
宋琪微微沉吟。
他能感受到皇帝略微倾向沈义伦，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一刀切看似痛快，实际上风险极大。
虽是隐田，但一股脑被没收，有几个人能心甘情愿？
一县、乃至一州，朝廷不放在眼里；可若是推广全国，天下皆不满，那大明还能坐得稳吗？
他拱手道：“陛下，沈相的分类，臣大体赞同。”
“但臣觉得还不够。那些有主且正在耕种的隐田，难道就让他们继续占着？他们几十年不交税，如今只是补税了事，太便宜了。”
朱骁问：“那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