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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鲜衣怒马

三月的开封皇宫,褪去了冬日的萧瑟,却还未染上夏日的燥热。

正是宫中女子们最爱的时节。

不冷不热,风里带着草木初醒的气息,裙裾可以穿得轻薄些,又不必摇扇纳凉。

琼林苑里,杏花和玉兰次第开放。

粉的像少女腮边的胭脂,白的像月下凝住的霜雪,花瓣落在朱红色的廊柱上,像是谁不经意打翻了胭脂盒。

偶尔有燕子从南方归来,在重檐之间穿梭,叽叽喳喳地给这座沉默的皇宫添了几分生气。

李清儿屈膝坐在湖边,身子微微前倾,含笑挥洒鱼饵。

纤白的手指间,碎饵簌簌落下,惹得一群黄灿灿的锦鲤争相而来,鱼尾拍打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以往锦鲤主要是以吃食为主,西晋时期偶有成为观赏鱼。

但真正成为观赏鱼,还是在唐朝。

因李与鲤谐音,民间捕食鲤鱼受禁.

这种红黄相间的生灵便逐渐从盘中餐变成了池中景。

朱骁倚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

周娥皇站在身后,十指纤纤,轻轻按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花蕊夫人则站在一旁,时不时捏起一颗蜜渍的果子,送到他唇边。

朱骁张嘴,含混地嚼了两下。

折赛花走了过来,屈身行礼:“禀陛下,金明池宴席已准备妥当。”

金明池位于琼林苑东去十余里,并不太远。

原本是训练水军的地方,然现在南方平定,便又逐渐荒废。

朱骁不忍如此美地就此凋零,直接将其划为皇家园林,并于每年三月开办宴席,邀请大臣及家眷前来宴会。

随着国家步入稳定,权贵阶层基本定格,互相联姻之事屡见不鲜。

听说有大臣没有合适的待嫁闺女,直接认侍女为养女,与别家联姻。

朱骁对此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下旨,大臣之间不能联姻吧?

这就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

门第之见,古往今来皆如此,哪怕是立国七载的大明同样不会改变。

总不能权贵女子,嫁市井之徒吧?

权贵男子,娶商贾之女吧?

为此,折赛花提议,可每年举办一次宴会,让公卿女子、权贵子嗣皆来,与皇室培养感情。

朱骁自无不可。

他也很想看看,大明的下一代接班人中,有没有出类拔萃之人。

子受父荫,但有时候,父也会凭子贵!

朱骁迟早要对朝堂动手,要是有人的子嗣非常杰出,那就不易牵连,甚至动手。

他可不希望,开国功臣皆身死后,留下一堆废物。

他缓缓起身,说道:“起驾。”

这种宴席,并非国宴、家宴那般非正妻不可来。

只要大臣们愿意,将家中女眷都带来,也没人说什么。

三月的金明池,是一个万物复苏的所在。

沿池四岸遍植垂柳,嫩绿的枝条刚刚抽出新芽,在春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倒映在碧绿的水面上,染出一片朦胧的翠色。

若是赶上微雨的夜晚,雨丝落在池面上,会在静谧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便是被文人墨客称为‘金池夜雨’的景色。

池门内的南岸西侧,一座面北而立的水殿早已被装扮得庄重肃穆。

这便是临水殿。

皇帝赐宴群臣、观看表现的地方。

殿内的御榻上,早已铺设好黄绫的桌围和朱漆金龙盘,一切遵照皇家排场。

席位的排布是森严的。

按照礼部的规矩,皇帝独坐,面南背北,位于正中高台之上,黄绫为桌布,身下是铺着锦绣的御座。

皇子、宰相、枢密使等高官位列正殿两侧的席位。

每四人或六人共用一桌,每人一个绣墩,桌上铺着红绫,但面朝的方向必须微微侧向皇帝。

文官与武将们坐于东西两列。

而级别更低一些的官员,则只能屈尊坐在偏殿或廊下的蒲墩上,甚至绯缘毛条席上。

临水殿数十步外,有一处宽大的演武场。

黄土夯实,四周插着彩旗,春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

这是皇帝专门扩建的,为了看勋贵子弟表现。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锦衣少年,气度不凡,屹立在校场上。

他身形修长,眉目俊朗,腰间束着一条嵌玉的革带,举手投足间带着将门子弟特有的英气。

他身旁环绕十余名权贵子女,叽叽喳喳。

梁干之子梁皓道:“听我父说,陛下今日除了宴请群臣,还要看我等的表现。”

“李兄今日要展露什么技艺呢?”

被围着的少年神采飞扬,下巴微扬,嘴角噙着自信的笑意:“我等将门子弟,以武勋为根本,自然要展露骑射!”

“大皇子来了!”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众人顺着动静望过去,只见身穿黄袍的朱昀,带着马璇结伴而来。

黄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比同龄人沉稳了几分。

春风吹在发丝上,微微晃动,两根不听话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他随手拨了一下,没拨开,便索性不管了。

朱昀一边含笑回应沿途的行礼,一边朝那锦衣少年而来。

他走到近前,微微躬身,拱手行礼,举止得体:“本宫见过兄长。”

锦衣少年不敢托大,回礼道:“继隆见过大皇子。”

李氏嫁给朱骁为贵妃,按照规矩,就是亲戚。

李继隆乃是李处耘嫡子,又比朱昀大,自然而然要称兄。

话虽如此,但朱昀可称呼兄长,李继隆却万万不能称呼对方为弟。

对方要是普通的皇子,称兄也就罢了。

可对方是有很大概率入主东宫,那就不一样了。

主要还是关系没那么好。

李继隆直起身,问道:“大皇子今日是演武,还是吟诗作对呢?”

朱昀脑袋扬起:“我大明以武立国,自然而然是演武!”

虽年岁十一,但个头却不比李继隆矮多少,肩膀也宽。

若不是知道具体年岁,恐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十五六岁的模样。

毕竟他从小锦衣玉食,又遗传了朱骁与折赛花的基因,长的不高大就没道理了。

二人简单交谈一番后,便哑口无言。

朱昀对李家都很不满,尤其是李处耘。

自从朱祐被李氏认为儿子后,在他眼里,李家就战台朱祐了。

那就是政敌!

李继勋倒是想说什么,但看着朱昀不咸不淡的脸色,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没他爹的野心,或者说,没到那个位置,很难有野心。

他只想如西汉冠军侯般,封狼居胥,勒马草原,凭功擢升国公!

而不是继承父辈的爵位!

皇帝的车驾在金吾卫的护卫下,从琼林苑启程,一路浩浩荡荡抵达金明池。

朱骁踏入临水殿时,宋琪、李处耘、马彪等重臣早已入座。

见天子驾临,纷纷起身,衣袍窸窣声连成一片:“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

随着朱骁与折赛花落座到主位,这场宴席便算开始了。

然而,在开宴之初,群臣面前的桌上并非即刻摆满菜肴,而是先陈列着‘看盘’。

环饼、油饼、枣塔等精美的食品,摆成宝塔状、花鸟状,精巧得像是工艺品。

这些玩意‘只能看,不能吃’,算是宫廷礼仪的一部分。

朱骁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

放在以往,他或许会觉得有些繁琐,甚至矫情。

但如今,大明立国七载,一切都要遵循礼法,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

礼法不仅约束皇帝,也能约束臣子。

要是皇帝带头不遵循,仅要求臣子遵循,那不就是‘只许州官点灯,不许百姓放火’了吗?

礼法就是规矩,大伙都要遵循。

这是一个国家能否长治久安的根基。

要是人人都不遵循规矩,那这个世道,与乱世又有什么区别?

“啪、啪、啪......”

礼部尚书徐光溥起身拍掌,三声脆响,如同号令。

紧接着,乐鼓声响起,编钟、笙箫、琵琶齐鸣,丝竹之声在殿中盘旋。

宴席很有讲究,分九盏,也就是要上九次酒。

前两盏,主要是皇帝与群臣喝酒、聊天,并搭配凉菜;第三盏开始后,便陆陆续续上热菜。

每一盏间隔时,都会搭配一首乐、一段歌舞,或者杂戏之类的,绝不冷场。

中间也可以穿插一些诗词歌赋、演武之类的表现。

李处耘举起酒樽,高呼:“今四海升平,实乃痛快,我等应敬陛下一杯!”

“敬陛下!”

群臣齐声附和,上百只酒樽同时举起。

朱骁含笑回应:“这天下,不止是朕的,还是诸位功臣的,更是天下百姓的!”

“满饮此杯,喝!”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温热一路落到胃里。

能在临水殿有位置的,皆是四品以上的大员及其家眷。

可不是所有家眷都能入殿,必须是正妻、嫡长子。

哪怕是嫡子,只要不是嫡长子,也没有资格入列,除非皇帝破格允许。

当然,皇帝的妃子是例外。

如周娥皇、李清儿、花蕊夫人、李氏等妃子,皆在殿内入座。

只是没办法坐在朱骁旁边,而是单独设了一席,用一道薄纱屏风隔开。

酒过两巡后,十余名衣着华丽的舞姬款款入内,翩翩起舞。

她们的裙裾如云霞般翻涌,水袖甩开又收拢,像一朵朵盛放又合拢的花。

宫女们捧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分散到各桌。

红烧蹄髈、清蒸鲥鱼、蟹黄包子,一道道摆上来,香气与酒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微醺。

朱骁忽然道:“昀儿呢?”

折赛花盈盈一笑,伸手指向殿外方向:“那不是吗?”

朱骁顺着望去,只见朱昀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戎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