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殿内,常朝,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全部在列。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朱红色的柱子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界,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魏泰站在御阶一侧,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而响亮:
“有事启奏!”
宋琪当即出列,手持笏板,大步走到殿中,拱手道:“禀陛下,此番我朝平定江南、江东,得民一百二十三万户,合计六百万人口!”
“我大明,如今富有天下二百四十州,县数以千计,臣民两千七百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手舞足蹈,官袍的袖子甩得呼呼作响。
“单是每年的赋税,就高达两千万贯,粮食两千四百万石!”
宋琪说的钱并非全是铜钱,而是将金银、丝绸、布帛等折算成铜钱后的总数。
当然,他说的是朝廷每年应该收取的赋税。
国库实际到手的,仅有六成左右。
地方要留用,藩镇要留用,这便是一大笔的截留。
否则,要是全都能上缴国家,周、宋就不会穷得叮当作响。
《宋史》卷一百七十九《食货下一·会计》记载,至道三年(997年),赵宋的全国一年税收,得钱2224万贯,得粮三千万石。
相较于至道三年的赵宋,大明版图还缺南汉之地,但得钱已经相差不多。
这就说明,大明即便人少,但经济很活跃,盐铁掌握力度强,商人多贸易。
只要大明再稳定发展十余年,人口暴增,赋税还要井喷。
毕竟,大明刚刚一统大半天下,才刚刚进入和平发展的稳定时期。
历史上,宋朝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实行上供定额制度。
也就是朝廷定下额度,比如洛阳要缴纳赋税一百万贯钱,实际上收缴的赋税有一百二十万贯。
那么,留在洛阳的,只有二十万贯。
明朝倒是没那么严苛,按照规制,各地州县上报所需多少赋税,用在哪里,然后直接扣留就行。
这就导致明朝入国库的赋税不如宋朝。
虽然国库不如赵宋,但地方百姓生活水准显然高了很多。
钱就是那些,中枢少,地方自然多。
地方一多,自然而然用在百姓身上,用于购买农具、牲畜,铁器,修建官道、水利等等。
百姓日子一好过,就能刺激商业,商税自然而然便会上升。
朱骁满意颔首,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即便能到手六成,抛去中枢、军队开销,也能留下两三成。
两三成,也就是五百万贯钱,六百万石左右的粮食。
只要不打仗,短短几年的功夫,便能积攒下一大批钱财。
他笑道:“宋相勤劳于江南、江东,如今刚回京便来议事,可谓是劳苦功高。”
“朕赐你金五百两,开封城内任选一地,为你建宅。”
宋琪大声道:“臣拜谢陛下隆恩!”
他继续道:“陛下,江南、江东新附,是否丈量田地、清查隐户?”
朱骁自无不可,当即道:“可,此事,便交由你牵头去办,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不仅江南、江东,全国各地,全部来一次大规模的丈量田地、清查隐户,但要先从江南、江东开始。”
他心里门清,无论是南唐还是吴越的政治,都很腐败。
隐户隐田绝对不在少数,彻底清查结束后,应该还能增加不少的人口。
至于其他地方,连年战乱,加之历代王朝不停清查,恐不会太多,但肯定会有。
朱骁自登基以来,还未大张旗鼓搞过丈量田地、清查隐户的事。
如今辽朝无南下之意,南汉唾手可得,边境无战事,内部安稳,正好是清查的时候。
他猜测,一旦清查结束,大明的人口赋税应该能达到赵光义时期的巅峰数字。
朱骁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响起一阵嘈杂声。
官员们交头接耳,衣袍窸窣声连成一片。
要知道,清查全国可是极其耗时耗力的事,需要的官吏完全不是户部能承担的。
吕伟出列道:“陛下,是否增扩户部官员呢?”
“可。不过不能授予官职,就授予临时户部官职,俸禄待遇与户部相同。”朱骁略微思索,开口道,
“等事情结束后,选拔最劳苦功高之辈入户部,其余人再行安排。”
他可不愿意因搞清查全国之事,将户部增设数百名官吏。
数百名看起来不多,但每年起步就得消耗国库十余万贯钱。
这还是户部,全国州县数以千计,总不能一人负责七八个县吧?
地方上还要征召当地官吏、学子,要是这些人也给官职,又是一大笔开销。
最重要的是,户部官吏增加,其余五部呢?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吗?
肯定会绞尽脑汁,要求皇帝扩增衙门官吏。
大明还处于上升期,搞那么多官员作甚?
官员的数量,随着时间的流逝,只会越来越多,要是洪武朝开一个不好的头,后世的大明,怕是要步入冗官的地步。
还不如搞一些临时工,既能干活,还不用承担日后的待遇。
钱就是那么多,都给官员、军队,还能用于百姓多少呢?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朱骁心里一直记得这个教诲。
吕伟眼前一亮,当即恭维道:“陛下圣明!”
作为户部掌门人,他心里门清,要是真的扩员众多,对于国家,是很重的负担。
朱骁又道:“国家初定,政务繁忙,翰林学士协助理政,却无名分。”
“自今日起,朕设立内阁,专职协助朕处理政务。内阁官员,由吕蒙正、鲁俊生、毕彬三人组成。”
“原翰林学士杜弘,擢升杭州府府尹。”
文官众人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难堪,尤其是政事堂的四位宰相。
内阁协助皇帝处理政务,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协助政事堂处理政务?
再往后,是不是就要替代宰相了?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
国家趋于稳定,宰相的权力只会越来越大,谁也不愿意,让别人来插手。
他们四人还没抉择出首相了,结果就要被内阁摘桃子?
朱骁语气微冷:“尔等不愿?”
以宋琪为首的文官,麻溜高呼:“臣等无异议!”
他们可不敢触皇帝的眉头。
要知道,他们的地位,连武夫都不如,更何况敢反抗皇帝。
再说了,只是协助皇帝处理政务,还没直接插手政事堂的事情。
没必要表现的太过贪权。
接下来的议事,就显得有些无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谁家孩子在街上打骂百姓,什么御史不弹劾云云。
也有人提出要修建官道,开垦荒田,修缮水利,但被武夫集团,以军事为主给回绝。
朱骁对此,以沉默表示赞同。
最起码,在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前,他是不会将国库的钱财,放在这种地方上。
国家要想稳定,首先要解决外部压力。
朱骁可不愿如赵宋一般,卑躬屈膝议和,即便比打仗要省钱、省国力很多。
但这不是钱财的问题,而是国家强盛的问题。
魏泰观察皇帝的脸色,尖声道:“退朝!”
......
宣政殿内,朱骁看着伏案上的全国舆图,眉头微蹙。
他的目光从江南移到河北,又从河北移到蜀地,久久没有挪开。
丈量田地、清查隐户,是件极难又极耗时的事。
历史上,宋朝一共有过两次全国普查田地之事。
景祐年间(1034-1038年),郭咨和孙琳在河北肥乡县试行‘千步方田法’。
效果非常好:查出逃赋田亩80万;免除无地之租者400家;纠正有地无租者100家。
随后在蔡州推行,又清查出2.6万多顷漏税田亩。
这可是天文数字,而且还是单一州之地,放到全国,简直是难以想象。
但结果呢?
地方豪强的强烈反抗,最后不了了之。
到了熙宁五年(1072年),王安石坚决推行方田均税法。
在京东、河北、陕西、河东等五路试行,清丈了248万顷田地,占当时全国征税田亩的五成四!
五成四啊!
仅仅五地的豪绅、地主、贵族,就隐瞒全国一半的田地。
要是真的清理完全国,怕是一倍都不止!
这简直是趴在王朝身上吸血,大口吸血!
但同样因地主豪强的反抗,长达十三年的均田法最终废除。
朱骁摸不准,以自己如今的威望,地方上究竟会不会配合。
他觉得够呛
地方豪族可不管你是朱明,还是赵宋,只要触及到根本的利益,一定会反抗。
所幸大明建国不久,中枢与地方勾连不深,否则这事更加难办。
朱骁已经做好持久的准备。
以大明如今的官吏数量,地方威慑程度,就算是快,也得七八年的功夫,甚至更久。
不过,只要朱骁一直掌握军权,就不怕地方掀起什么风浪。
大不了就直接出动禁军镇压。
作为开国君主的他,要是不干,后世之君更加难干,甚至就干不成。
朱骁握着毛笔,在圣旨上写了一句话:谁不配合、谁不听话,无论何人,必定严惩!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太过粗鄙,有点不符合皇帝的身份。
他老朱好歹是读过些书的,总不能让后世人,认为是一个粗鲁的莽夫吧?
不过,让他写一些文绉绉的话,还是有些强人所难。
朱骁朝吕蒙正道:“你来写,就写朝廷为什么要丈量土地、清查隐户,加上威胁。”
吕蒙正领命,才思泉涌,麻溜地在圣旨上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