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椒自认为不会打仗,但起码知道如何治军。
他记得肃王(钱缪)在世时说过:治军如治家,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他虽不善骑射、不通兵事,可每逢发饷,必亲自过目;每有奖惩,必当众宣布。
在杭州这些年,他把吴越军打理得井井有条,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可他没想到,自己信任的儿子,竟然连治军都不会!
他就不担忧,万一自己被扣押、杀害,明军偷袭吗?
钱弘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夹马腹,大喝:“驾!”
战马长嘶一声,朝营门冲去。
军寨上,好不容易有几百名汉子跑上来,一个个衣冠不整。
他们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弓弦嗡嗡响,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
“是大王!快停手!”
有将领眼尖,嘶声吼道。
众人这才发现,冲在最前面那人正是钱弘椒。
白胖的脸,圆滚的肚子,紫色官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圆球在马上颠簸。
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面面相觑。
呃......活着回来?
自王上去江宁府后,王储钱惟濬便来到军营。
他当着数万人的面,言辞凿凿说大王已被明主杀害,要为主报仇,不死不休。
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惹得不少士卒跟着掉泪。
听说,他还派快马回吴越,调集藩镇兵来润州,要殊死抵抗。
怎么大王好端端地回来了?
钱弘椒勒马大喝:“速速开寨,召集文武来议事!”
寨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远处,杨业勒马停在原地,望着那扇打开的寨门,抬手招来传令兵。
“原地休整,不必安营扎寨。若两个时辰后,钱弘椒没有出来,攻寨。”
中军行辕内。
文武鱼贯而入,脚步声杂沓,直到真的看到完好无损的钱弘椒,方才松了口气。
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被杀,甚至都没被扣押。
沈承礼等大将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显然,从钱弘椒跟随明军回来,这事就已经定下,那就是归降。
钱弘椒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视众人,眉头微微一皱:“钱惟濬呢?”
气氛瞬间变得奇怪起来。
众人畏畏缩缩,目光躲闪,低头看自己的靴尖,不知道上面有啥。
最终,还是孙承祐硬着头皮开口:“回王上.......王储正在......”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说钱惟濬还在女人肚皮上吧?
他并不奇怪对方的行为。
若非钱弘椒无能、子嗣无才,他也不会一门心思想要投降。
但凡钱弘椒的子嗣有一个龙凤之资,谁会愿意做一个降臣呢?
忠臣不事二主。
虽说这几十年下来,这话已经成了屁话,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背信弃义之人。
“罢了,有他没他都一样。”钱弘椒冷哼一声,扫视众人,直接开口,“本王已决意归降大明,尔等可有异议?”
说罢,他竟扒开衣裳,露出脖颈:“谁要是不愿意,可径直取我头颅,拥立钱惟濬,继续抵抗!”
“此言无悔!”
帐中一片死寂。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露出脖颈的王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孙承祐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地,高呼:“大王,臣愿降!”
“砰、砰、砰......”
跪地声此起彼伏,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所有人都高呼:“臣愿降!”
事情到了这一步,实在没啥抵抗的必要。
要是绝大部分人都一门心思抵抗,钱弘椒也不会去江宁府。
钱弘椒松了口气,说道:“好,那就收缴士卒军械,打开军寨,让明军入寨。”
“得令!”沈承礼等大将齐声道。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不能投降!”
一个声音炸了进来,又尖又急。
钱惟濬衣衫不整地跑了进来,头发散乱,脸上还残留着脂粉的痕迹,嘴唇红得发腻。
他脸色愤懑,眼睛发红,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各地藩镇军最多半月就能抵达!到时候,润州拥兵十万,未必不能赢!”
钱弘椒缓缓起身,朝文武道;“你们都出去,按本王刚刚所说的办!”
他看向钱惟濬,冷冷道:“本王要执行家法!”
文武朝钱惟濬露出一抹自求多福的眼神后,麻溜地退出营帐。
脚步声匆匆,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钱惟濬看着握刀走来的老爹,双腿开始发软。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颤声道:“父王......您要作甚?”
“老子才离开多久,你就如此懈怠?”钱弘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沉溺女色也就罢了,竟然连军队都不关心!”
“啪、啪、啪......”
“啊!啊!爹,你别打了!”
......
自明辽议和后,辽阔的草原上,对耶律璟的不满愈演愈烈。
尤其是对方为了治病,先后肆意抓捕、屠杀无辜百姓,乃至贵族!
街市上,开始流传出箴言。
起初只是‘醉汉’的胡话,后来连孩童都在巷口拍手传唱:
“白日不开门,夜里做阎君。
掏尽人心肝,换得酒一樽。
日月不同照,辽国要有新主人。”
耶律璟得知箴言后,大怒。
他派皮室军强势镇压,但凡说过、且涉及的,全部问斩。
一时间,整个上京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街头巷尾再无人敢聚,百姓见面只敢匆匆点头,生怕多说一句话就被拖走。
萧府坐落于北面皇城中央偏东南的位置,正是官署府第聚集之处。
两扇黑漆大门用整块榆木拼成,门钉是熟铜打的,已泛出暗绿色的铜锈。
门上无匾无额,只在门楣处刻着一行契丹小字。
那是他的族名‘寅古’。
门前石阶三级,两侧各蹲一只石虎,不是中原常见的石狮。
虎头微扬,目视远方,透出草原部族的凛然之气。
萧思温站在自家宅邸门前,看着仆人牵来那匹栗色骏马。
他今日穿的是契丹贵族的常服。
深紫红色的圆领窄袖罗袍,袍长及踝,左侧开衩处隐约露出里面白色的中单。
腰间束着一条占鞢带,黄红色绦革制成,镶着几块羊脂玉和靛石,带子两端长长地垂在身侧。
革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皮囊和一把短刀。
他脚下蹬着一双黑色络缝乌靴,靴筒到膝,靴口翻着软皮。
七月的牧场蚊蝇多,靴子扎紧裤腿,正合适。
幕僚站在一旁,神色忧虑:“主人,小人总感觉今日会发生什么,您要小心。”
萧思温不言不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马背微微晃动,他坐得稳当,目光望向北面。
耶律璟这段时间,在上京实行高压统治,杀了数千人不止,竟还有闲心去黑山牧场游猎大熊。
他隐隐听说,似乎是大萨满提议,说是游猎可以配合活肝,以强身健体。
萧思温政治嗅觉极其灵敏。
自从他从开封返京后,朝堂表现得极其安稳。
这本就是不正常的事情。
以契丹人的性格,真对耶律璟的执政和议和不满,绝对会有反应,甚至联合起来挥师南下。
要知道,明朝正在南侵南唐,皇帝不在,正是出兵的时刻。
可实际上,似乎所有贵族都忘却出兵,归于安稳。
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思温沉思片刻,将腰下的羊脂玉取下,递给幕僚。
他沉声道:“你拿着这块玉,去找耶律斜轸。你告诉他,一旦黑山有事,立马带兵过来,沿途若有阻拦,杀之!”
幕僚心里一凛,双手接过玉,恭恭敬敬捧在掌心,正色道:
“小人谨遵主人之令!”
萧思温望着北面,眉头微缩。
耶律璟没有子嗣。
有传言,他是天阉之人,这才喜欢酗酒,性情暴虐、滥杀无辜。
久而久之,这个传言在贵族中,被认为是真的。
毕竟,耶律璟太过残暴,动骤杀人,这本就不是上升期的大一统王朝,应该出现的皇帝。
那个玩意不顶用,本就会让男子心生扭曲。
宦官没有权力,做不了什么。
可皇帝不一样,可以尽情释放自己内心的阴暗。
萧思温忽然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幕僚冰冷的双手,力道大得让幕僚手腕生疼。
他沉声道:“若真有变,你让耶律斜轸,先去永兴宫控制耶律贤,再派兵来黑山。”
“切记,一定要控制耶律贤!否则,擅自动兵,必定以谋反被杀,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耶律贤,是耶律璟的堂侄,因自小聪慧,被收养在皇宫。
虽是堂侄,却又是养子,是有资格继承皇位,且最有资格!
有资格坐上龙椅的人,还有很多。
辽太宗第四子,耶律璟同父异母弟,耶律敌烈;太祖阿保机之孙耶律喜隐、耶律宛。
辽太宗次子,耶律璟的同母弟,耶律罨撒葛。
养子终归不是嫡子,一旦耶律璟有失,其余人必定会滋生出野心。
不过萧思温并不在乎其余人,眼中只有耶律贤。
他相信,辽朝官员、贵族但凡脑子没问题,一定会拥立年岁尚小的耶律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