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椒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也有明军的火炮、火药,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那玩意,到底是咋做出来的?
他让工匠研究了好几年,却一直没有效果,完全两眼一抹黑。
“大王不必忧虑。”孙承祐道,“您又没有造反。您还是朱骁的忠臣,吴越还是大明的属国。您只要归降,做一个闲散王爵,与朱氏同休,是没问题的。”
钱弘椒沉默良久,终于叹道:“罢了。让军士们修整修整,等朱骁旨意吧。”
他要等朱骁的意思,看对方要如何对待自己。
要是对方流露出杀自己的意思,那就别怪自己奋死一搏。
......
南昌府城外,中军行辕,气氛肃穆。
朱骁放下斥候送来的情报,环顾左右,说道:“杜昌业联合抚、信、袁、吉等四地刺史,招募乡勇,号称十万大军,欲救驾勤王。”
杜昌业乃南唐元老,李璟时期就担任过兵部尚书、吏部尚书。
李煜上位后便告老还乡,没想到,这厮竟然撺掇各州刺史起兵抵抗。
牛皋愤愤不平道:“当真是冥顽不灵!”
杨业嗤笑一声:“说是十万,估计最多三四万便顶了天,不值一提。”
连唐朝禁军都被他们打得抱头鼠窜、纷纷归降,更何况区区临时招募的乡勇,以及本州的戍卫军?
皇帝昨天才刚问过自己,南昌府会什么时候开城投降。
他信誓旦旦保证三日归降,可现在,这个时间又要延长。
谁能想到,都到这个地步,还有人负隅顽抗?
李家终究立国数十载,在江南的威望足够高,还是有忠心之士。
这很正常,就算是隋炀帝那等残暴之人,照样有忠心之人起兵勤王。
更何况一向治国温和的李氏。
如隋将尧君素,隋炀帝死后,他与屈突通同为河东守将。
屈突通降唐后亲自到城下劝降,尧君素流泪说:“公所乘马,即代王(杨侑)所赐也,公何面目乘之哉!”
他誓死不降。
直到粮尽援绝,城中易子而食,他仍坚守,最后被部下所杀,为隋朝殉葬。
这种为国死战的忠义之士,历朝历代,皆有之!
朱骁看着舆图,思索道:“据斥候传信,各地勤王军队最多七日,便能陆续抵达抚州。”
抚州距离南昌府不过两百余里,差不多十余日的功夫,便能抵达南昌府。
朱骁继续道:“决战的地方,朕已挑好,就是象牙潭。”
象牙潭位于‘今南昌西南,赣江、锦江汇流处’,即今江西省新建县以南。
这里是赣江进入南昌平原前的最后一个险要之地,江面开阔,水流平缓,两岸地势平坦,适合大军集结列阵。
后梁开平三年(909年),抚州刺史危全讽自称镇南节度使,率抚、信、袁、吉四州十万大军进攻洪州。
他的行军路线正是:抚州出发,沿抚河北上,至象牙潭集结。
象牙潭,乃必经之路,唐军一定会从此地走!
没想到,昔年起兵的是抚、信、袁、吉四州,如今还是这四州。
至于其他州按兵不动,估计是距离太远,到南昌府的时候,估计事都结束了。
卫敢霍然起身,抱拳道:“陛下,臣愿领兵讨伐,只需本部军队!”
“八千!”童俊同样起身,拍着胸脯大声道,“陛下,臣只需八千人,必克敌,杀其主!”
卫敢脸色一沉,喝道:“五千!臣只要五千!”
二人恶狠狠对视,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
按道理来说,二人分别统辖镇北军左右两厢,关系应该不差。
但在战功面前,一切都是虚的。
又不是打辽军,区区南唐数万乡勇,简直是杀鸡用宰牛刀。
别管打的是不是弱军,反正是一件大功。
祁廷训原本也想起身请缨,可一听二人一口一个八千、五千,脸色一变,尴尬地坐下。
他可没有自信率领五千兵力,击溃数万唐军。
“好!”朱骁喝道,“军中无戏言。卫敢,朕就给你五千兵马。”
卫敢神色大喜,朗声道:“臣若战败,必自刎于阵前,绝不让陛下动手!”
领了军令,卫敢当即跑回镇北军右厢军营,召集诸将。
他扫视众将,沉声道:“本将已立军令状。若谁不听话,谁不卖命,老子死前,一定带上你们陪葬。”
杜玉等将神色一凛,齐声道:“得令!”
卫敢道:“第一、第二军,乃镇北军右厢精锐,此番随本将出征。”
......
卫敢率军抵达象牙潭时,已是六月一日黄昏。
夕阳西下,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黄。
象牙潭江面宽三里,水流平缓,波光粼粼。
江南岸,唐军的军寨栅栏沿着溪水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栅后旌旗招展,士兵往来巡逻,看起来戒备森严。
卫敢登上一个小土坡眺望,说道:“唐军主力还没有到来。此地的唐军,应该是抚州军。”
这很正常,抚州都要起兵勤王,自然不可能乖乖等到各州军队到来。
率先抢占象牙潭的南岸当为正道。
杜玉道:“既然兵力不多,那咱们就渡江,强势击溃便可,然后步战击溃后续敌军主力。”
他们此行五千人,乘坐的皆是战船,并不是很害怕水战。
唐朝的水军早就被击溃、投降,即便各州起兵,战船数量也不会多。
卫敢摇头道:“咱们只有五千人。敌军虽是乌合之众,但未必不堪一击。”
他并不自大,若明军主动进攻,那便容易被半渡而击。
军队即便能强势渡江,攻下南岸军寨,损伤一定不小,到时候,指望三千四人去打数万军队,风险太高。
明兵是精锐,但不是战神,一个打十个,终究有点夸张。
卫敢道:“先建立军寨,本将再思索一下。”
当夜,中军大帐内,卫敢与杜玉盘膝而坐,面前摆放着一张舆图。
烛火摇曳,在二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杜玉率先道:“昔年,危全讽起兵,南吴(杨行密建立的政权)大将周本,便于象牙潭击溃危全讽,我们是否可以效仿?”
卫敢颔首道:“我正有此意,但唐军会上当吗?”
周本破敌之战,打的很漂亮。
他仅率七千兵迎战,知道无法正面击溃敌军,便隔江列阵,先派老弱挑战,诱危全讽渡溪追击。
待危军半渡,周本发兵攻击,危军大败,自相践踏,众多士兵溺水而亡。
那一战,距离此刻,不过数十年,没道理唐军会上当受骗。
杜玉笑道:“都使放心,唐军即便看穿,也必定会‘上当受骗’。”
“南昌府被我朝数万大军包围,随时会沦陷,杜昌业等人必心急如焚。若是李唐皇室全部被杀,便没了起兵的大义。”
“别说打仗,光是内部争权夺利,这仗便没办法继续打下去。”
历朝历代的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弱点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那就是大义!
由于李煜还在、南昌府没有沦陷,各州刺史,能勉强拥立杜昌业为大帅起兵。
可若是李唐皇室血脉全部被杀,大义上,可以说为君主报仇。
私底下,所有人的野心会不由自主冒出来。
毕竟,若真的击溃明军,主帅便是当仁不让的皇帝。
这种情况下,谁愿意认没兵的杜昌业?
卫敢颔首道:“此言有理,倒是我多虑了。”
他看着舆图,手指在上游和下游各点了一下:“不过,我军兵力太少,即便半渡而击,恐无法全歼敌军。”
“故,我欲派一千人从上游浅滩涉水,右翼一千人从下游迂回。一旦唐军渡江,前后夹击,必能破敌全歼!”
杜玉抱拳道:“末将愿领兵一千!”
卫敢担忧道:“兵力太少,很危险。你我兄弟二人相识近十载,我不忍你冒险。你还是陪伴我左右。”
杜玉笑道:“卫兄,你莫不是怕弟抢了你的风头?”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此番覆灭南唐,吴越唾手可得。陛下一定会扩兵禁军。到时候,弟还指望能领一厢为指挥使。”
“弟真的很需要这个功劳,即便战死也绝不后悔。”
卫敢长叹一声:“你执意如此,我不能阻拦。”
......
六月十日,万里无云。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江面上腾起一层水汽,蒸得人发昏。
杜昌业率领各州联军,浩浩荡荡地抵达象牙潭南岸军寨。
他年纪太大,承受不住甲胄的重量,穿着有些发白的紫色官袍。
风吹动他的胡须和衣摆,露出消瘦的手腕和凸起的骨节。
抚州刺史迎上前来,拱手道:“大帅,明军十日前便抵达对岸,安营扎寨,没有动静。”
抚州军抵达南岸时,明军尚未抵达。
原本他是想直接渡江,在北岸建造军寨,但兵力不过数千,恐难敌明朝大军。
总不能让自己的抚州军,先和明军打个天昏地暗,损兵折将吧?
再三思考下,他还是决定在南岸建造军寨,等待后续援军。
杜昌业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气愤。
对方的懦弱不前,导致联军错失了最好的机会,一旦再渡江,便容易被半渡而击。
不过他能理解对方,毕竟大军未抵达,指望数千抚州军去和明军打,还是有些强人所难。
杜昌业道:“南昌府危在旦夕,我等不能停滞不前。明日便渡江!”
气氛有些凝固。
信州刺史干咳一声,赔笑道:“再等等吧。先和明主商议商议,看能不能让他退兵。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嘛。”
其余三人纷纷附和:“对对对,应该这样。”
“先礼后兵嘛。”
“能谈和最好,打打杀杀伤和气。”
杜昌业面色有些难堪。
怪不得这四人,自己约其起兵,瞬间响应。
他还以为是忠君爱国,没想到,是想要挟兵,趁机与朱骁换得富贵。
他气呼呼道:“好,你们看着办就行。郑彦华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