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大名府方向疾驰而来一骑。
马上的汉子鼻青脸肿,脸颊上擦破了一大片,结着暗红色的血痂,眼眶乌青,眯成一条缝。
估计是路上摔了好几次。
这种天气,官道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骑马赶路跟玩命似的。
他带来的消息:辽军已撤至幽州,大明收复河北失地。
翌日,十余万大军列阵城外,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盯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初夏的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甲叶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们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召集全军。
但看这架势,估摸着是要誓师继续北伐,一鼓作气拿下幽云。
章勇贞站在队列中,莫名有些紧张。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眼皮直跳,跳得厉害。
他抬手揉了揉,没用,还是跳。
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汗,黏糊糊的。
朱骁披甲持剑,站在高台上。
阳光照在甲胄上,泛着刺眼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良久,他忽然大喝一声:
“儿郎们!朕平北汉,欲复幽云,奈何有人畏缩不前,致使损兵折将,该当如何?!”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台下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怒吼:“那还用说,杀了!”
“杀!杀!杀!”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十几万人齐声呐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朱骁眼眸骤冷,厉声道:“来人!将章勇贞、魏康给朕押上来!”
章勇贞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他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像灌了铅似的沉。
他想张嘴喊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魏康也是浑身哆嗦,连站的力气都没了。
朱骁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就是为了此刻。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万一打不赢辽军,被迫退兵,就杀几个人作为撤军的理由。
总不能把责任揽自己身上吧?
如今虽然是因为粮草撤军,但道理是一样的,总得有人背锅。
不然,粮食短缺是谁的问题?
朝廷的问题。
朝廷是谁的?皇帝的。
朱骁可不愿意因此降低自己在军中的威望。
他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威望,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折了。
十余名金吾卫士卒快步上前,架起章勇贞和魏康,拖死狗一样拖到高台前,按着跪在地上。
章勇贞浑身发抖,跪都跪不稳,身子往一边歪,被士卒一把揪住头发拽回来。
朱骁冷冷盯着章勇贞。
他是真没想到,当初自己给过对方机会,没想到还是不长记性,真该死啊!
李处耘站在一旁,眼眸闪烁,面上不动声色。
他此前是侍卫司都指挥使,如今的枢密使,在侍卫司根基很深。
不止罗彦环这么一个小弟,魏康同样是他的人。
但对方并不是很听话,私底下与其余将领混成一团,没想到里面还有章勇贞。
他不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自己,还是魏康真的犯了什么要命的事。
可当着十几万军士的面,给他豹子胆,也不敢开口劝谏。
大将有资格谋反,那是私底下,突然进行兵变。
而不是当着皇帝的面,突然暴起兵变,谁能指挥动军队?
只有皇帝!
“陛下,让末将来!”
史彦超咧嘴一笑,大步出列,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朱骁默然颔首。
“噗嗤!噗嗤!”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一片血泊中。
鲜血喷出老远,溅在史彦超的靴面上,很快渗进泥土里,把那一小片土地染成深褐色。
台下十几万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咽唾沫。
仿佛死的人不是大将,只是无关紧要之人。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
马彪猛地高呼:“陛下,此番皆是此二逆有异心,私通辽人,致使北伐未竟全功!臣建议,杀其全族,以儆效尤!来年再图北伐!”
“哗!”
话音落地,军中瞬间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士卒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他们可不知道粮食短缺的事,只知道这一路打得很顺,破了晋阳,杀了刘钧,兵锋直指云州。
怎么突然就要撤军了?
就因为这两个人?
“臣等附议,来年再图北伐!”
将领们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声响彻云霄。
他们心里门儿清,是粮食的问题,不是仗打不赢。
但皇帝当众杀人,摆明了不想把罪责揽自己身上,找了两个替罪羊。
皇帝都这么干了,他们敢不附和?
不然回京之后,皇帝再以同样的理由杀人,谁顶得住?
朱骁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捶胸顿足:“朕本欲一鼓作气收复幽云,实乃二逆误国,致使功败垂成!朕不甘啊!”
说着,眼眶都红了。
“陛下莫要自责!”李处耘大声高呼,“日后咱们还能再打!您千万保重龙体!”
朱骁顺水推舟,长叹一声:“既如此......那就撤军吧。他日,再图北伐。”
数百名身材魁梧的汉子鼓起胸膛,将刚刚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声音层层递进,一浪高过一浪,确保最后排的人也能听清。
台下,刘大挠了挠头,小声嘟囔:“这就撤了?就因为这两个货?”
就因为章勇贞、魏康的事情就撤军,他实乃难以理解?
张承望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别管那么多。陛下肯定有考量。”
刘大咧嘴一笑:“也是,俺想那么多干啥。就是不知道回去有没有赏钱。”
这回明军虽然打赢了,但也死了不少人。
官职空出来一大片,不少人眼睛都亮了,比起赏钱,他们更眼红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有人升官、战死,就有人补缺。
最兴奋的自然是羽林军和龙骧军的汉子们。
前者忻口之战立了大功,后者辽州之战、忻口之战都打出了名堂。
升官发财,板上钉钉的事。
除了神策军左厢驻守雁门关,防御辽军临时冲锋,其余军队皆返京。
......
大军南下,途经晋阳时,恰好赶上宋琪把粮食运到。
一车车粮食堆在路边,用油布盖着,军需官正忙着点数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