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流:“将军......仁德啊!万岁!”
说着又要磕头。
“万岁!万岁!!”
身后的人群跟着高呼,齐刷刷又跪倒一片。
李处耘脸色大变,急忙闪身躲到一旁。
其余将领也跟着躲,呼啦啦闪开一片,仿佛百姓跪的是后面的朱骁,不是他们。
朔州城很有北地特色。
听说是秦将蒙恬在此筑城养马,后来因为‘马邑之谋’而得名朔州。
真假不知。
都一千多年了,竹简早就烂成灰,谁能说得清?
李处耘转头看向朔州刺史。
是个汉人,穿着辽制的官袍,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城内还有多少粮食?”他问。
刺史尴尬地搓搓手:“没了...都被辽军搬空了。官员们的俸禄现在还欠着,朝廷......能不能支援一下?”
李处耘眉头一挑,忍不住骂道:“军队都还没吃的,拿什么给你们!”
现在国家正处在统一的关键时刻,加上皇帝爱惜民力,不然早就派兵劫掠百姓,就地补给了。
什么?你没粮食?你不就是嘛!
当然,真让明军去吃人,谁也下不去嘴。
好日子过惯了,谁会琢磨吃人肉?
要是真没粮,撤兵就行,没必要干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他们又不是契丹人那般暴戾、凶狠。
能将自己皇帝做成腊肉。
李处耘正准备下令继续向云州进军,突然觉得眼前一暗。
他抬头看天。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阳光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有人拉上了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没给人反应的时间,就那么来了。
李处耘心里一沉。
百姓中流传,天神哭泣会变成雨水,天神伤心嚎叫会变成雷霆。
至于天神为什么伤心?
那是因为皇帝不爱惜百姓,不体恤民力,天神在发出警告。
这也是为什么一旦出现天灾,皇帝都会表示是自己的原因,削减用度,吃斋念经祈求原谅。
严重一点的,还会被群臣逼迫下罪己诏。
越是贪官污吏横行的朝代,越喜欢用各种事情逼迫皇帝下罪己诏认罪。
百姓疾苦可不是他们贪赃枉法的原因,而是你皇帝的原因。
李处耘喃喃道:“不会真让那群方士说准了吧。”
......
“哗哗哗——!”
“轰隆隆——!”
天空没有半点亮色,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仿佛天都塌了半边。
豆大的雨点不要命地往下砸,砸在脸上生疼,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子。
道路满是泥泞,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
战马停滞不前,烦躁地打着响鼻,任凭士卒怎么拉缰绳都不肯走。
原本担心会有辽骑袭击,士卒们都穿着甲胄。
现在却顾不上了。
全身湿透,被铁皮裹着不透气,时间长了非生病不可。
大伙纷纷卸下甲胄,只戴着兜鍪勉强护住脑袋。
可铁盔遮挡不住雨水,沿着钢铁帽瞻“滴答滴答”落在脸上,时不时一个激灵。
蓑衣也没啥用,寒冷能穿透一切,刺到骨头。
湿冷。
不少士卒开始头晕眼花,身躯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牙关直打颤。
尤其是是羽林军左厢的汉子。
他们本就在忻口之战时,在暴雨中经历一场厮杀,身体的热气随着杀伐而消散。
要不是他们是军中翘楚,身体素质够强,打完仗早就病倒一片。
可如今,又是一场大雨。
接连的湿冷,终于让这些铁打的汉子扛不住了。
“扑通——”
一个士卒栽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扑通、扑通——”
接连有人倒下。
蒋七急得连连跺脚,扯着嗓子喊人把病号抬到路边。
他自己也不好受.
忻口之战本就受了重伤,又一路急行军,现在加上暴雨,浑身滚烫得像开水,却依旧强撑着指挥士卒安置病号。
朱骁站在路边,抬头望天。
兜鍪掉落在地,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额头上,整个人从里到外湿透。
雨水冲刷得他睁不开眼,可他不想闭。
三天了!
整整三天!
这场大雨下了足足三天,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方士说的,似乎应验了。
朱骁忍不住想,莫非上天不愿再看到杀戮,亲自出手制止?
还是说,上天不愿意看到自己,就这么收复幽云十六州,想要让自己好事多磨吗?
一股寒风袭来,他浑身一颤,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他看向面前的军队。
行军队列歪歪扭扭,士卒们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挣扎。
整支军队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崩溃。
大半将领都前后来劝谏自己,希望自己能下令班师,就是不班师,最好也撤回朔州。
等天晴了再决断。
可时机不等人,朱骁不知道河北有没有下雨。
万一没有,自己每拖延一刻,藩镇兵就可能被击溃,河北就可能丢失。
马彪跌跌撞撞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抹脸上的雨水,跑到跟前喘着粗气:“陛下!方士刚刚说了,这场雨估计还得下好几天,甚至更久!”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朱骁的神色,压低声音:“斥候来报,前面山谷被山洪冲了,泥流把路都堵了,淤泥有小腿深。”
朱骁沉默了一会儿。
“二弟。”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是不是为兄错了?是不是打下晋阳就该撤军,不该继续北上?”
“否则,儿郎们就不会受这种苦难。”
这种大规模军队行军,速度快不起来,尤其是面临暴雨,遮挡视线,越跑的快,越容易出事。
道路泥泞的不像话,泥水与砂石顺着水流而下,汉子们只能光着脚走。
脚踩在泥里,被石子硌得龇牙咧嘴,却只能忍着。
没有办法,战靴浸满水,很沉重,费力且走不快。
马彪愣了一下,随即急道:“这叫什么话!大哥初心是好的,打下晋阳士气正盛,本就该趁机收复幽云十六州!”
“是天公不作美,不是大哥的错!”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道:“只要咱们扛过去,修整修整,照样能打!”
朱骁幽幽叹了口气,没说话。
军队能抗过去,粮食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