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被围城,上次还是周朝。
历史仿佛一个循环,一样的野战惨败,一样的困守孤城。
当初周军围困晋阳,北汉上下其实不是很紧张,毕竟郭荣刚刚上位,立足未稳,不可能长久的与晋阳对持,事实也是如此,强攻几次没打下,郭荣只能不甘的撤军。
唯一的不同是,如今的明朝国势正炽,四方暂无掣肘,有足够的精力与时间,将晋阳死死困住。
这一次,是真的灭国之危!
刘继业伫立城头,望着远处黄尘漫卷的明军营地。
许多工匠民夫正在外围奋力挖掘,显然意在截断护城河水源。
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做不了什么,汉军精锐损失惨重,城内临时招募了几万汉子充当禁军,守城勉强,出城袭击纯粹是自寻死路。
身旁将领蔚进眯着眼,指向远处那面最为显赫的明黄旌旗:“那便是大明皇帝的行辕吧?呵,气象倒是不凡。”
刘继业早就看到,沉声道:“我从未见过朱骁,听说长得很英武。皇帝本来就英武,皇权笼罩下,纵使原本寻常,也会显出不凡气象。”
他想起了刘钧。
天子相貌其实更近文士,柔和清癯,但因身居九五,平日里也自有威仪。
只是如今这皇权摇摇欲坠,那份因权力而生的魅力,似乎也随之消散,让他看去,又变回了一个惶惑的读书人。
蔚进道:“感觉兵力似乎不及当年周军围城时多。但披甲率极高,望去皆是精锐。”
“上次周军中夹杂不少藩镇兵,”刘继业道,“此次城下,几乎全是明朝禁军,战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也已得知辽军动向,心中判断,辽国此番恐非真心救汉,更可能意在河北。
他们还是有机会的,只要坚守到辽军大捷,明军撤军,就能继续苟延残喘些日子。
“动作轻点!”
蔚进忽然皱眉,对不远处一名搬运守城器械的士卒呵斥道。
那士卒动作毛躁,一根滚木险些脱手砸地。
被斥的士卒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怨恨,转过身时,却已换成赔笑的脸,连连点头,费力地抬起那沉重的滚木。
这么重,不多找一人帮忙抬,就让老子一个人抬?
他娘的,有本事你自己抬滚木啊!
等晋阳被攻破,老子非趁机砍了你!
刘钧独坐殿中,透过窗棂,望着天际堆积的铅灰色浓云,心中一片空茫,不知路在何方。
自登基以来,除武功未建,他在文治上可谓用心,百姓大体安定,人口亦渐有增长。
但又有什么用了?
到最后,还是给别人做嫁衣。
刘钧没有儿子,为了国祚延续,认了几名养子,此刻,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想起了郭威,对方临死前,是不是同样的感觉。
养子终究是养子,关键时刻,并不能给心里增加一丝慰藉。
也许,那些养子已经后悔认自己当爹了,毕竟,与刘氏绑定太深,城破后必定会被清算。
难怪他想召养子入宫说说话,竟无一人应召前来。
刘钧忍不住在想,若是明朝入主中原的时候就纳土归降,自己会不会能安享晚年,好好生上几个孩子。
但他若真有降意,契丹那边,恐怕立时便会大军压境吧。
唉...
......
“滴答......滴答......”
灰蒙蒙的细雨飘然而下,落在正在构筑的营垒工事上,徒增几分泥泞与艰难。
不时有士卒低声咒骂老天爷,该晴不晴,偏在这节骨眼上添乱。
朱骁驻剑立于一处小丘之上,望着官道上冒雨行军的队伍,将士们的靴子深深陷入被雨水泡软的泥泞中,整条道路几乎成了一片烂泥潭。
随风飘来的细密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北地春寒特有的凉意。
雨水在铁兜鍪上汇聚,不时滴落,冷不防滑入颈项,便激得人一个寒噤。
军队在雨中仍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尤其是在皇帝观望的时候,如同最优美的旋律,那是独属于男人的浪漫。
士卒们一边在泥泞中跋涉,一边忍不住悄悄侧目。
他们平日里极少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看见皇帝。
有大胆的士卒挥手高呼:“骁哥儿!”
声音在细雨中传得并不远,却足够清晰。
附近几列队伍顿时一静,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喊话的士卒,又紧张地瞟向丘上的皇帝。
朱骁没有觉得受冒犯,同样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士卒们能喊皇帝亲昵的名字,足见是很拥戴自己。
这样的人,总会让人感到很亲切、很安心。
要是皇帝只是被士卒说些亲昵的名称就大怒,那还怎么得到军心呢?
风里夹杂着士卒的汗味、湿土的腥气,以及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花香。
他抬眼望去,丘下不远处竟植着几株梧桐。
本该在春风中自由飞舞的淡紫色花瓣,此刻却被雨点打得零落,许多尚未飘远,便已委顿于泥泞之中,转眼被战靴踩在泥泞里。
唯有一片花瓣,倔强地在雨丝中打了几个旋,竟飘飘悠悠,最终落在了朱骁的兜鍪之上,仿佛宁死也要寻一处干净之所。
朱骁轻轻将其拈起,指间传来微凉细腻的触感。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种植梧桐树,不应该在皇宫里种植吗?
莫名地,一道身着蓝裙的清丽身影,蓦然浮现于脑海。
那个夜晚,她曾轻声诉说,最爱的便是梧桐,花开时节,如云似霞,极美。
朱骁素来少有这般儿女情长的怅惘,书上所言‘睹物思人’,或许便是如此罢。
有的人在亲人离世的时候,并不会表现的悲伤,甚至很平静;却在日后某个寻常时刻,看见一件旧物,闻到一缕熟悉气息,那积压的悲痛才如山洪般猝然决堤,令人溃不成声。
正当他微微出神之际,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泥泞走来。
李处耘抱拳禀道:“陛下,后续各军皆已抵达晋阳城外。待天晴地干、护城河截流工事完备,便可展开攻城。”
朱骁应了一声,看向从各地汇集到开封,然后随着自己远征的儿郎,忽而脱口道:“一定要让更多的将士回家,家里还有人在等他们归来。”
李处耘一愣,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但仍肃然正色:“末将谨记,必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