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犹如一头正在蜕皮的巨兽,匍匐在关中大地上。
旧的夯土城墙向南北蜿蜒伸展,无数民夫与工匠如同蚁群般附着其上。
“哼——嘿!”的号子声、木槌的夯土声、原木滚动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沉闷而浩瀚的声浪,十里之外可闻。
尘土被烈日蒸腾起来,形成一片昏黄的雾霭,将半边天空染成旧帛的颜色。
更远处,从终南山伐下的巨木被捆扎成排,由数十人喊着整齐的号子拖曳前行,在黄土路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萧氏透过车帘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长安,讶异道:“这才不到一年光景?长安竟有如此气象?”
她并非没来过长安,可眼前景象与记忆中的凋敝模样相比,实有天壤之别。
几口堪比行军锅的大釜架在道旁,釜下柴火不熄,熬煮着粘稠的粟米粥。
粥棚旁立着木牌,上书天子的令谕:“恤力役,以固根本。”
不断有疲惫的民夫前来领取粥食,甚至可盘坐棚下稍作歇息,全无往日服役时常见的苛厉之象。
冯大娘忽指远处,失声道:“那......那是尚书吗?”
只见一队甲胄鲜明的士卒簇拥着一名紫袍老者,正在工地边缘巡视。
老者不时驻足,与身旁的匠官低声交谈。
民夫们在他们经过时,并无紧张惶恐之色,反有人露出憨厚笑容。
萧氏凝望片刻,点头道:“从袍色与年貌看,应是新上任的工部尚书辛寅逊。”
她并不认识明朝的官员,但打听这些消息又不是难事,稍微思索便能辨别出来。
能指挥工匠的,肯定是工部的人,工部中只有尚书是正三品,可披紫袍。
吏部侍郎是正四品,其余五部皆是从四品,皆披深绯。
冯大娘眼中流露出艳羡:“单看眼前这番景象,便知明朝政治清明。若我等能在明境营商,想来不致受太多刁难。”
当初高怀德将她们送出开封后,便一直躲在开封附近的乡野之中。
本以为风波已过,正欲重操旧业,不料开封不知何故,竟出动大批禁军,在周边州县大肆捕人。
惊惶之下,萧氏织造商行只得再度迁徙,辗转来到长安。
萧氏眼眸闪过一丝怀念,低喃道:“不知道他还记得我吗?”
冯大娘挑眉道:“若他还记得,说不准咱们能攀上皇商的门路,往后便再无人敢欺侮了。”
萧氏轻叹:“他如今是一国之君,你我终究只是商贾,如何得见天颜?”
“那老者不是尚书么?能否请他代为引荐?”冯大娘异想天开道。
萧氏失笑摇头:“你呀,真是胆大妄为。还是先寻一处合适的铺面,好生经营才是正理。”
萧氏织造商行的大部分财物都没有遗失,重新经营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以往走私生铁是不行了,早在朱骁入主成都后,便停滞了生铁外流。
毕竟那时候的他已经富有蜀地,不可能再资敌了。
至于走私盐利,在淮南陷落后,路线被断,也搞不成了。
故而商行如今只能重操旧业,经营丝绸、布匹贩运。
......
宣政殿内,朱骁沉声问道:“从蜀地迁移百姓之事,进展如何?”
如今关中人口凋零,除却战略要冲的地位,实无大国都城应有的繁盛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