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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槐下昆吾

白昆吾一九七七年生人,高考考了五次才考上。身高不到一米六,肩膀向前探著,脸黑,很显老。家里兄弟五个,他是老五。他不会说普通话,一口沂蒙老区的口音,刚来的时候在宿舍里说话,马圣笑他,说恁这口音比英语还难懂。白昆吾没理他。

他小时候住在山里,经常看见狼。他说狼的眼睛在夜里是绿的,一闪一闪,像鬼火。马圣说恁就吹吧。白昆吾说,俺从来不吹。

开学第一个周末,大家都出去找活,白昆吾也去了。发传单的活,人家嫌他矮,嫌他老,影响品牌形象,不要他。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往床上一躺,戴上耳机听《海寧天空。后来他改去捡废品。每天下午拎著蛇皮袋在校园里转,把塑料瓶一个一个捡起来,踩扁,装进袋子里。晚上回来把蛇皮袋往床底下一塞,冲个凉,躺下来听广播。

白昆吾喜欢隔壁班一个叫王静的女孩。王静一米六八,瘦高,长发,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来。白昆吾跟她说过话——准確地说,是跟她说了一句话。他在食堂排队,看见她排在前面,犹豫了很久,在队伍往前挪的时候从她身边挤了过去,胳膊肘碰掉了她手里的筷子。他蹲下来帮她捡,脸涨得黑红,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王静说谢谢,看了他一眼,拿著筷子走了。他站在原地,马圣在后面拍了他一下,说恁碰掉人家筷子干嘛。他说俺不是故意的。

后来他告诉春生,王静说了,只要哪天在《海寧天空里听到白昆吾这个名字,她就答应跟他交往。春生不知道王静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但他看著白昆吾眼睛里那股认真的劲头,没有问。白昆吾每天往电台投稿,有散文,有诗,有读后感。他写完了就拿给春生看,春生帮他改错別字。改完之后他工工整整地誊一遍,装进信封里,贴上邮票,投进校门口的邮筒里。每次投完信他都会在邮筒前面站几秒钟,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春生搬到了他的上铺。两人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下课一起走。白昆吾说话的时候,春生就听;白昆吾不说话的时候,春生也不说。有一回春生不在宿舍,李斌靠著门框,看著白昆吾空著的下铺和春生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说了一句,春生心机深。马圣问为什么。李斌说,他跟白昆吾走那么近,还不是为了衬托自己。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这话后来传到春生耳朵里,春生没有解释。

有一回英语课,老师让两人一组做角色扮演。白昆吾说,俺跟春生一组。他演武大郎。春生帮他设计了一段情节:武大郎被毒药害死之前,捧著一个相框,对观眾说,我最爱的人就是她。所有人都以为相框里是潘金莲的照片。他把相框翻过来——竟然是还珠格格。全班笑炸了。李斌笑得直拍桌子,马圣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连讲台上的英语老师都摘下眼镜擦眼泪。武大郎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死了。

下课之后白昆吾说,春生,俺得谢谢恁。咱们这个组分数最高,都是因为恁导得好。春生说,你演得好,反差大。

有一天,白昆吾想请王静吃饭。身上的钱不够,他翻了春生的书桌,把上学期用过的几本教材拿走了,卖给了收废品的老头。春生发现书没了,没有问。他知道白昆吾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块票是拿来干什么的,也知道他除了那几本旧书,再没有別的东西可以换成钱。春生把空了的那一格书桌抽屉推回去,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白昆吾的投稿还是没有被选用。他把一封退稿信压在枕头底下,没有拆开,但春生看见信封角上印著电台的標誌。白昆吾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晚依旧准时打开收音机,躺在床上,听《海寧天空里別人的文章。春生也在写,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投稿那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他把信封装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第二天一个人去邮局寄了。没有人知道。

有一天,白昆吾忽然兴奋起来。他告诉春生,他找到了一个能年薪百万的项目。他把春生拉到宿舍角落里,从床底下掏出一支牙膏,挤在手指上,说恁试试,这个牙膏不用沾水,直接刷牙就像在按摩牙齿。春生说,我刷过牙了。白昆吾说,那恁明天试试。恁加入我,咱俩一起干,年薪百万。春生说,我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再说。

白昆吾几乎不上课,每次考试都需要补考。他听不懂英语,坐在教室里看著黑板上的字母发呆。期末考试前,春生借给他笔记,他抄了三天,还是没及格。

有一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李斌在看书,马圣在打电话,白昆吾戴著耳机躺在床上。广播里《海寧天空正在播一篇文章。忽然,主持人海寧说,下面这篇文章,来自鲁西北大学纺织校区经贸英语二班的张春生。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白昆吾从下铺跳下去,站在地上,仰著头盯著上铺的春生。他喊了一声:恁——恁怎么这么不讲义气。一声不吭就发表文章了。他脸涨得黑红,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矮小的身形在日光灯下像一截被电击了的树桩。春生放下耳机,正要说话——李斌接了一句:会咬的狗不叫,哪像有些人天天到处狂吠,投了几百篇了,海寧看都不看一眼。白昆吾转过头去瞪著李斌,嘴角抖了一下,没说话。他看向马圣,没有人帮他。他转回头,仰著头看著春生,说,咱俩不是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吗。马圣在旁边接了一句:原来恁就是个陪衬啊。

白昆吾站在那里,和宿舍里其他人隔著几步远。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春生没有追过去。他把耳机放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篇稿子是怎么写的、怎么寄的,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躺在那里,听见下铺传来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

第二天,白昆吾独自去上课了。春生去找他,说,有一个去《海寧天空见主持人的机会,你去不去。白昆吾看著他,恁不想去吗。春生说,我去过了。白昆吾说,好,俺去。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换下来,穿上一件格子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繫上了。

从电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昆吾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春生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走到校门口那棵槐树下面,白昆吾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对著春生,说,恁说,她真的能听到吗。春生说,能。白昆吾站了一会儿,走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听广播。他把收音机关掉,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对著墙。春生听见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什么,很低,没听清。

白昆吾的文章后来还是没有播出来。但他不再写信了,也不再投稿了。他还是每天下午拎著蛇皮袋去捡塑料瓶,但路过校门口那排邮筒的时候,他不再停下来。晚上回来躺在下铺,连耳机也不戴了,只是躺在那里,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听见別人的名字一个一个从收音机里飘出来。

春生第一次去德州市区理髮,理髮师问,哪里人。临沂的。理髮师说,哦,那个地方很穷,现在能吃饱饭了吧。春生没有说话。理髮师手里握著剪刀,春生的脑袋在他手里。镜子里,春生看见自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年毕业双选会,皇明太阳能做了很多场宣讲。董事长黄明亲自来讲了一次,讲台下坐满了人,听得热血沸腾。春生也去了,但他没有投简歷。他不想呆在德州。至於去哪里,他还没想好。

皇明太阳能的面试据说很难,好几轮,很多人中途放弃了。白昆吾去了。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通过的。消息传回宿舍的时候,李斌说,这个企业肯定招不到人了,什么歪瓜裂枣都要。

白昆吾收拾行李那天,春生帮他拎蛇皮袋。袋子里装著他的衣服、几本书、那支牙膏。他把收音机也装进去了,用一件旧衬衫裹了好几层,放在袋子正中间。春生把他送到校门口那棵槐树下面,白昆吾说,回去吧。春生说好。白昆吾拎著蛇皮袋往前走,肩膀向前探著,在日光下一晃一晃。春生站在槐树下,看著他走远。白昆吾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提起王静。

白昆吾入职后特別努力。这是后来听说的。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做什么,只知道他在皇明干了好几年。后来他离开了,去了別的城市,又去了別的城市。再后来,他失联了。

二十年后同学聚会,班长辗转联繫到他老家村里,才知道他已经失踪很多年了。他四个哥哥轮流出去找,都没有消息。饭桌上安静了一下。李斌端著酒杯,说了一句,这人,怎么就这样没了。然后大家继续喝酒,聊別的事情。

那晚散了之后,春生一个人走在北京的街上。他想起白昆吾说小时候在山里看见狼,狼的眼睛在夜里是绿的,一闪一闪,像鬼火。他想起那个武大郎捧著还珠格格照片倒下去的下午,全班笑得前仰后合。他想起那天晚上广播里播出自己的稿子,白昆吾从下铺跳下去,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他不知道白昆吾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广播里的声音,但他记得。他记得他帮白昆吾改过的每一篇稿子上的每一个错字,记得白昆吾投了几百篇都没有被选中,记得自己投的第一篇就播出来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还是觉得对不起他。

那些年,他討厌过白昆吾的粗俗,討厌过他的蛇皮袋子,討厌过他竟然真的相信那个叫王静的女孩会听见他的名字。现在他站在北京深夜的马路边上,忽然明白——他討厌的不是白昆吾,是他自己。是他眼睁睁看著一个人在那条路上走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却从来不敢告诉他,那条路可能根本没有尽头。

有一天,春生路过一座大厦。门口站著一个保安,很矮,肩膀向前探著,脸很黑。春生站住了。他隔著旋转门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来,不是白昆吾。

春生后来见过很多这样的人——矮小、黝黑、肩膀向前探著。在火车站、在地铁口、在大厦的保安亭里。每一次他都多看几眼。每一次都不是。

他再也没在《海寧天空里投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