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以贤德闻名,正统年间他曾多次上疏,请减宗室禄米,以纾民困。
土木堡之变后孙太后想立他,他坚决推辞,还上疏请立朱祁钰为帝。
这样的人,会谋反吗?
第二天辰时三刻,一个人从客栈后门悄悄离开。
盯梢的东厂番子立即跟上。
那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了守备太监府后门的那条巷子里。
他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在巷子里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一刻钟后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守备太监府的下人探出头来。
四下张望了一番后才冲那人招了招手。
那人闪身进去,后门随即关上。
巳时三刻,那人才从守备府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回到客栈与另外三人汇合。
四人在屋里待了不到一刻钟,便收拾行李匆匆往城外去了。
张旺的人一路跟到聚宝门外,眼睁睁看着那四人上了官道往北而去。
“往北?”
俞士悦听完禀报,眉头拧得更紧了。
往北是回河南的路。
那四人来南京见了曹吉祥,然后匆匆离去。
他们来干什么?
送信?
还是领命?
卢忠在一旁道:“俞尚书,要不要派人追上去截住他们?”
俞士悦摇头:“抓了他们就打草惊蛇了。”
卢忠沉默。
俞士悦看向卢忠:“卢指挥使,你亲自去一趟太仓卫。”
卢忠一愣:“太仓卫?”
俞士悦点头:“刘清那里必须尽快查实。
若刘清这条线做实了,咱们手里就有证据了。
到时候就赵辉、李实这些人也跑不了。”
卢忠明白他的意思,从上往下查,难,从下往上查,容易。
他们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属于“道听途说”。
唯一能作为实证的就是钱掌柜那里的账本。
这个要搞到手有难度。
而刘清这种远离南京、在一方作威作福的人更容易露出破绽。
卢忠拱手道:“下官明白,这就动身。”
俞士悦又道:“张旺,你继续盯着守备太监府。那四个人走了,接下来就该曹吉祥出动了,一定盯死他!”
张旺抱拳:“遵命。”
两人走后,俞士悦又坐回案前。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朱祁钰的。
他要把这几日的发现一一禀报:
曹吉祥去见赵辉,河南口音的人来见曹吉祥,“王爷”、“等不了”、“三月”这些词,以及他的推测。
河南诸王可能参与其中,襄王可能是关键。
写到一半,俞士悦停下了笔。
关于亲王的事都只是猜测,推测。
还没有确实的证据。
若报上去陛下会怎么看?
会不会觉得他无能,查了这么久还是捕风捉影?
俞士悦咬了咬牙,还是继续往下写。
不管有没有证据,陛下必须知道这些情况。
哪怕只是猜测,也比蒙在鼓里强。
信写完后他用火漆封好,交给亲随:“八百里加急,送北京。
记住,亲手交给司礼监兴公公,除了他,谁都不能给。”
亲随领命而去。
俞士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今年的雪格外的大。
几天后,卢忠从太仓卫回来了。
他还带回来一个人。
太仓卫指挥使刘清的亲信,一个姓周的千户。
周千户是被绑在马背上带回来的。
嘴里塞着破布,一路上颠得七荤八素。
被押进驿馆时他整个人已经软成一摊烂泥。
卢忠对俞士悦道:“俞尚书,此人愿意开口。”
俞士悦点了点头,落到锦衣卫手上就很少有“不愿意”开口的。
“既然愿意开口,那就不用上刑。”
周千户拼命点头,嘴里呜呜作响。
卢忠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周千户大口喘着气,连声道:“我招!我什么都招!”
俞士悦示意他坐下,让人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周千户接过水一饮而尽,这才稍稍镇定了些。
俞士悦问:“刘清走私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千户低着头,声音发颤:“小的……小的知道一些。
刘指挥使从正统八年就开始做这生意了。
那时候是他一个人干,后来……后来赵驸马加入进来,再后来,李参赞也来了。”
俞士悦目光一凝:“李实?”
周千户点头:“是。李参赞负责……负责摆平应天府那边的事。
巡检司那边也是他打的招呼。”
“还有谁?”
周千户摇头:“小的只知道这些。
刘指挥使只让小的管码头上的事,别的事不让小的过问。”
俞士悦盯着他:“货从哪儿来,卖到哪儿去?”
周千户道:“出海的货由赵驸马准备。
多是一些瓷器和丝绸。
偶尔会有一些药材、粮食和铁器。
他们主要做的是从海外买货回来卖。
船到太仓卫后刘指挥使派人接应。
然后运到南京交给赵驸马的人。
赵驸马那边有销路,卖给谁小的不知道。
但小的听说有一部分货是送到京城去的。”
俞士悦和卢忠对视一眼。
京城,多半就是王崇德那条线了。
俞士悦又问:“刘清和曹吉祥有没有往来?”
周千户愣了一下:“曹……曹公公?小的不知道。
刘指挥使从来没提过曹公公。
不过……”
“不过什么?”
周千户迟疑道:“正统十四年冬天,刘指挥使来了一趟南京。
回去之后很高兴,喝醉了酒时说了一句‘有曹公公在,咱们这生意就稳了’。
小的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是见过曹公公。”
俞士悦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着,不许任何人接近。”
周千户被带下去之后屋里只剩俞士悦和卢忠两人。
卢忠道:“俞尚书,刘清这条线做实了。
赵辉那边,钱管家的账册还没到手。
要不要动手?”
俞士悦摇头:“再等等,钱管家的账册是关键。
拿到那本账册,赵辉就翻不了供。
现在动手,万一他销毁账册,我们就白忙活了。”
卢忠点头:“那下官让人盯紧些,有机会就下手。”
俞士悦嗯了一声:“对了,少了个千户刘清那边会不会发现?”
提起这个,卢忠哈哈一笑:“俞尚书放心,发现不了。
这小子经常来南京飘香院。
一来就是十天半个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