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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徏风烟 51:霍乱虽息新策出,深井掘罢再筹谋

清晨的营地比往日热闹些。井边那根竹竿上的油灯已经摘了,换成了个破陶碗,里面浮着半截灯芯,夜里还能点上一阵。陈宛之站在主帐门口,手里捏着炭笔,正看几个孩子用木棍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叨:“这口井要再往下挖三尺,底下是硬土层,不容易塌。”

她没打断,只走过去蹲下,伸手量了量他们画的直径。“太小。”她说,“得加宽一尺,不然提土的人挤不下。”

一个瘦小子抬头,脸上沾着泥,咧嘴一笑:“沈公子,我们就是按您昨儿说的‘一人宽两肩’来算的!”

“算得不错。”她点头,“可你忘了人还得转身。绳子绕辘轳的时候,胳膊要抡开。”

旁边另一个孩子立刻接话:“那我哥昨儿说的‘三步轮换法’也得改?”

“改。”她站起身,拍了下手掌上的灰,“每班不能超过两个时辰,歇一个时辰再上。谁顶不住了就喊一声,别硬撑。”

话音刚落,东侧传来吆喝声。青壮年们已经扛着铁锹、锄头往预定位置走,有人还拖了根粗麻绳。那地方地势略高,离原来的粪坑远,前两天雨水也没积在那里。

陈宛之走过去时,已经有两个人在铲表层浮土。她看了眼地面,弯腰抓起一把,捻了捻。“湿气不重。”她说,“可以动镐。”

其中一个汉子抹了把汗:“沈公子,真要挖这么深?咱们之前那口井,也就一丈出头,够用了。”

“那一口是应急。”她指了指原来那口浅井的方向,“现在病刚压住,谁知道地下有没有脏水渗进来?要是再出事,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汉子挠头:“可……这石头层听说挺厚,万一凿不动呢?”

“凿不动就烧。”她说,“拿干柴堆在石面上,烧红了浇水,让它自己裂开。渔村的老法子,管用。”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沈公子连石头都治得了?”

她没笑,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粗纸,展开铺在地上。纸上画着简单的剖面图,标了水位线、土层和预计深度。

“这不是我治石头。”她说,“是咱们一起想办法活命。谁家不想喝干净水?谁家孩子不吃饭?这井不是给我挖的,是给你们自己。”

众人静了片刻,忽有个老妇人从边上走过,端着个豁口碗,里面盛着半碗粥。“我家老头子昨儿还能扶墙走了。”她嗓门不大,但刚好能让一圈人都听见,“他说,他得活着看这新井出水。”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点懒散的人也动了起来。铁锹入土的声音接连响起,泥土被一筐筐提出,倒在指定区域。

陈宛之没再说话,转身回主帐取了条旧布带,绑在头上遮阳。出来时,正见两个女人抬着一大捆旧布走来,边走边扯:“这些烂衣裳留着发霉吗?不如剪了编帘子!”

她走近问:“做什么用?”

“防雨啊!”年纪大些的那个答,“篱笆挡风还行,一下雨就透,里面那些草药晒不干。我们打算编成厚布帘,挂在里头,下雨也能通风。”

陈宛之看了看布料质地,点头:“行。再加一层石灰粉夹中间,能防潮虫。你们有针线没有?”

“有!都是从包袱底翻出来的。”年轻些的笑着说,“还有个老太太把嫁妆里的绣花绷子都拿出来了,说这时候不用,难道等太平了再用?”

她嘴角微动,终究没笑出来,只说:“回头记一笔工分,将来定规矩时,多领一份干粮。”

两人应了一声,高兴地走了。

她立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营地。竹篱依旧分明,四色布条随风轻晃。生活区灶台冒着烟,有人在熬粥;观察区门口摆着几双洗净晒干的鞋,显然是康复者开始整理私物;核心区那边,两个轻症病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边啃饼一边说话。

孩子们也不闲着。七八个围在空地上,拿碎石子摆出不同路线,嘴里嚷着:“这边是取水道!那边是倒污水的!”一个胖小子蹲中间指挥,学她的语气:“越界三次,停水三天!”

她走过去,故意板脸:“谁准你当‘沈公子’的?”

那孩子一愣,随即嬉皮笑脸:“没人准,我自己选的!您不在的时候,我们也得有人管事儿啊!”

旁边孩子哄笑起来。有个小姑娘仰头问:“沈公子,我们能不能也轮值巡查?我爹说我会认字,能记名字。”

她看着这群孩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没答话,只从药囊里摸出一小截炭笔,递给那小姑娘:“拿去。记清楚就行,别吓人。”

小姑娘接过笔,像得了宝贝似的跑开了。

她转身走向分区交界处。昨晚发现的松绳已被重新绑紧,黄布标牌挂得端正。守夜人换了新面孔——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抱着根木棍坐着,眼皮打架。

她走近时,那人猛地惊醒,差点跳起来。

“没睡好?”她问。

“不敢睡实。”他搓着手,“怕有人乱穿。”

“辛苦了。”她说,“今天起两刻钟换一班,烧水组抽人轮替。你先去吃碗热的。”

“我不累!”他立刻挺直腰,“我能守!”

她没争,只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句什么,合上便走。

那人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问旁边同伴:“她记我名字了?”

“八成记了。”同伴笑,“说不定明天就让你去管井。”

井边的工程已进入正轨。第一层浮土清完后,开始用镐头破硬土。有人负责挖,有人负责装筐,有人拉绳提土。辘轳是临时做的,轴心不太稳,转起来吱呀响。

陈宛之亲自上去试了试,发现用力方向不对容易卡住。她叫停,让几个人围过来,蹲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

“绳子不能垂直往上拉。”她说,“得斜四十五度,借力才顺。另外,提土的人脚下要垫块厚板,不然踩塌了还得返工。”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挠头:“沈公子,您咋啥都懂?”

“不懂。”她说,“是我摔过跤。去年逃荒路上,我们搭的桥就是这么塌的,砸伤三个。”

众人默然片刻,干活更用心了。

中午饭时,粥比往常稠了些,每人还分到一小块腌萝卜。陈宛之端着碗坐在井边石头上,看大家吃饭。有人蹲着,有人席地而坐,孩子围着大人讨食,笑声断断续续。

李三妹没提,但她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曾拆篱洗衣的妇人。此刻那女人正帮邻居搅粥锅,动作麻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底下的活一点没落下。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一边,起身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那里原本是集会的地方,如今被划成了几块功能区:一侧放着药渣晾晒架,一侧堆着修缮工具,中间留出通道。

她掏出炭笔,在一张更大的粗纸上开始画图。先是井的位置,然后是取水路线,接着标注各区域交接点、巡查岗哨、夜间照明位置。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来,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终于开口:“沈公子,这图是给谁看的?”

“给以后的人。”她说,“谁接手这个营,都能照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