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孟楷便被盖洪推醒了。
“老孟,天快亮了。”
盖洪低声道。
孟楷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东面望去。
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启明星高悬,夜色正在褪去。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起床,准备出发。连营帐都不必收,咱们轻装疾行。”
盖洪一怔,道:
“营帐也不要了?”
“不要了。”
孟楷斩钉截铁地道,
“咱们是去设伏,不是去安营扎寨,带那些累赘作甚?且看我等今日一战擒杀了王重荣、诸葛爽两个反覆无常的小人,得胜而还。”
盖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不多时,一万大军便已整队完毕。
孟楷又命人去通知昨夜就撒出去的探骑,让他们动起来,全力驱赶唐军探骑,遮断王重荣的耳目。
那些探骑接了令,一个个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朝东面疾驰而去。
天光渐渐亮了。
孟楷翻身上马,拔出腰间横刀,朝东面一指,厉声道:
“出发!”
一万精兵如一条灰色的长龙,沿著官道朝东面涌去。
他们轻装疾行,脚步匆匆,甲叶碰撞之声在晨风中清脆而急促。
从长安城下到灞桥,不过十余里路,大军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了。
灞桥横跨在灞水之上,桥面宽阔,可容四车並行。
桥下的灞水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水流不急,却也不浅。
孟楷勒马桥上,朝东面望去。
驪山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如一条臥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山脚下,官道蜿蜒如蛇,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之中。
“过桥。”
孟楷一声令下,大军鱼贯过桥,朝驪山方向赶去。
赶在天彻底亮之前,一万精兵全部钻进了驪山之中。
孟楷將兵马分作数部,潜伏於官道两侧的山林之中,又命人砍伐树木、搬动山石,在险要处堆砌障碍,只待王重荣、诸葛爽的大军到来。
一切布置停当,天色已然大亮。
孟楷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闭目养神。
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心中盘算著王重荣、诸葛爽的大军何时能到。
探马说他们昨日已过了新丰,今日若加紧赶路,午前便该到了。
“来罢。”
孟楷睁开眼睛,望向东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让某看看,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却说王重荣与诸葛爽,这一日天不亮便拔营起寨,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朝西疾进。
王重荣骑在一匹青驄马上,身披明光鎧,腰悬横刀,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两镇兵马皆以他为首,数万大军,旌旗蔽日,甲冑鲜明,这便是他王重荣的底气。
正行之间,前军的探马飞驰而回,翻身下马稟道:
“节帅,前方发现黄巢的探骑,人数不少,与我军探骑交锋甚急!”
王重荣眉头一皱,勒住马,问道:
“多少人?在何处?”
那探马道:
“难以计数,从新丰至长安沿途皆有。我军探骑欲往前深入,却被他们死死缠住,驱之不散。”
王重荣听罢,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节帅何故发笑?”
身旁一个裨將不解地问道。
王重荣用马鞭指著前方,笑道:
“你且想想,黄巢的探骑为何忽然疯了似的往前冲?他们想干什么?”
那裨將想了想,道:
“莫非是怕我军探知他的虚实?”
“正是!”
王重荣一拍大腿,道,
“探骑是大军的耳目,黄巢拼命阻我探骑往前,便是怕我摸清他的底细。他为何怕?应是他要跑了!他在长安待不住了,想趁咱们还没到,赶紧撤!”
他越说越是兴奋,眼中精光闪烁:
“诸位想想,黄巢屡战屡败,手头还剩多少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三五万,还都是惊弓之鸟。如今咱们三万大军诈称十万,浩浩荡荡而来,他哪里还敢在长安多待?他这是在放探骑迷惑咱们,好给自己爭取逃跑的时间!”
身旁的將校们听了,纷纷点头,都觉得王重荣说得有理。
王重荣大手一挥,道:
“那还等什么?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今日午前必须赶到长安城下,別让黄巢跑了!”
有兵马使却多了个心眼,低声道:“王帅,是不是该稳一稳?万一黄巢不是要跑,而是想在前面设伏……”
“设伏?”
王重荣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他拿什么设伏?他手头那点兵马,围程宗楚都围不下来,还能分兵来伏击咱们?你多虑了。黄巢这廝,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咱们若是不抓紧时机,等郑畋的大军从西面压过来,头功便不是咱们的了。”
那兵马使听到“头功”二字,眼中也闪过一丝光芒。
他想了想,觉得王重荣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当下军令传下,全军加速前进。
河中精骑打头,铁蹄翻飞,在官道上捲起滚滚黄尘。
步卒们扛著矛戈,迈开大步,紧隨其后。
诸葛爽的河阳镇兵马压著后阵,尚不知晓为何河中兵马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卖力赶路,只得下令河阳兵同样加快脚步。
輜重车辆被甩在后头,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晨风中飘荡。
王重荣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头,耳边风声呼呼,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长安城的轮廓,看见了黄巢仓皇逃窜的背影,看见了天子回京时那张感激涕零的面孔。
“快!再快些!”
他不时回头催促身后的队伍,
“莫要让黄巢跑了!”
探骑们在周遭与叛军的探骑廝杀得愈发激烈。
刀光闪烁,箭矢纷飞,不时有人从马背上栽落。
王重荣的探骑拼死往前冲,可黄巢的探骑却像疯了一样,死死缠住不放。
有几个探骑好不容易衝出了重围,往前深入了数里,却只见官道空旷,不见叛军踪影。
他们连忙掉头回报。
王重荣听了探马的稟报,愈发篤定自己的判断:
“你们瞧,前方没有叛军!黄巢果然是要跑了!他那些探骑不过是断后的弃子,故布疑兵,想拖延咱们的进军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