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慑鲸鲵’石匾下,升平总社旁最主要的建筑之一,义勇祠赫然矗立。
祠内,油灯萤火摇曳,二十二位三元里抗英牺牲者的神位,也随着忽明忽暗。
每一块牌位都一尘不染,油灯里面的油也满满当当,看来确实是有人经常照看。
前来聚义的八社社首,一起入内祭拜,何中书还写了祭文,在祭拜上香后亲自诵读。
洪仁义在最上面看到了这具身体的父亲,东平公社洪讳镜琛之神位。
是以,等八位社首都祭拜完毕之后,洪仁义还单独祭拜了自己父亲的神位。
“有朝一日,晚辈想把这义勇祠扩建一下,让所有为了保护乡梓牺牲的先烈,都进入义勇祠,永享受香火。”
祭拜完毕,八位社首则在里屋开会,外面则在准备开席。
今天虽然只来了八个公社的首领,但人可不少。
八个公社的有功名的,民团的中坚力量,以及各大姓的耆老等都来了。
差不多有一百七八十人,大家聚义的同时也要在此地吃一顿酒席。
“难!”何中书看着洪仁义,缓缓吐出一个字,他拉着洪仁义的手,指着西北方向说道。
“那边就是牛栏冈,当年你父亲就是在那里与英夷血战壮烈阵殁的,老朽当年腿脚还利索,也让儿孙陪同,敲击战鼓为父老乡亲助威。”
“但是战后的事情你也知道,朝廷承认的,肯抚恤的,准许建祠纪念的,只有这二十二人。”
何中书道出的,就是这么大义勇祠只祭祀二十二人的原因。
可以说,这个原建于牛栏冈,后被迫搬迁一部分到石井的义勇祠,就是此时广东官民之间博弈的见证。
番禺县志记载‘乡人奋起拒战,适遇大雨自幕及旦,夷首二百余名,省围遂解。’
南海县志记载‘英圭黎蛮酋率兵扰北路各村庄,村民激于义愤,与战,歼百余人。’
要是三元里抗英拢共击杀英军百余人,乡民却只战死二十一人,那还等什么,赶紧驱逐鞑虏啊!
广州府百姓拿着大刀长矛、锄头鱼叉都能打出至少五比一的战果,这比太平天国的广西老兄弟还猛的多,哪还怕什么朝廷,怕什么洋人。
“难,也要去做,何老,朝廷视我们为牛马猪狗,洋人把我们当成鞑靼人的奴隶。
如果我们还要自轻自贱,连保卫乡梓的英烈都不能永享祭祀,怎么对得起他们的牺牲,怎么取信于百姓!”
洪仁义直接就把态度给挑明了,他现在必须要有态度,而且还要引导着这股舆论逐步向前,这样才能把十三公社一步步拉上民族革命的路。
如果他一开始就无所谓,跟眼前这些人一样只想用十三公社来保卫自己的私产,哪还会有人追随他。
君不见这十三公社的社首,实际上已经跟治下百姓脱节,无法深度动员百姓,甚至一定程度上基层动员权都被各种势力瓜分了嘛。
“牺牲?”曾举人品味了一下这个词,此时牺牲还是更多具有它最原本的意思。
马猪狗牛羊鸡为六牲,把它们其中品质最好的挑选出来用到祭祀的时候,称之为牺。
“为保卫乡梓的正义而献出自己,为守护家园而勇往无前,正似被挑选出来的牺在祭祀中为国家奉献自己般,壮哉!”
曾举人赞叹非常,“洪社首虽未考取功名,却深通学问之道,我不如也,这牺牲一词用得好!”
听到曾玉恩曾举人的赞叹,曾经升平总社的社首李芳,何玉成去四川后代替他掌握怀清学社的黄举人都十分动情,嗟叹不已。
“这些年,好些公社都出了问题,许多社首说话甚至还不如里正好使,或许正是洪社首指出的这个原因。
十三公社和升平总社是为了守护乡梓,帮助乡民对抗朝廷剥削,洋人侵扰而生。
而我们却连为牺牲者争取一个永享祭祀的权力都不敢,畏首畏尾之下,百姓自然对我们失望。”
伍浩官的表弟李芳颇为失落地说道,他的石井公社就正面临无法动员社员的问题。
其余几个社首,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怀清学社的黄举人此时也站出来,附和着说道:“李孝廉说的对,公社实为守护乡梓而存,如果我们无法做到此点,那社员们为何要追随公社呢?”
难道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些人的私产,难道我们真的生来就是老爷,他们就该养着我们?不替百姓做主,谁又会奉你为主呢!”
曾玉恩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新的问题已经诞生,旧有的做法已经无法延续下去,此时正是推陈出新的关键时期。
洪社首年轻有为,做事公平,毫无私产,又是牺牲英烈之后。
晚辈觉得,在英夷步步紧逼,朝廷又要出卖我等粤人的关键时刻,唯有洪社首才是力挽狂澜的那个人。”
洪仁义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曾玉恩曾举人总是不遗余力地把他往前推,一副什么好处都不要,一心为他的模样。
难道是曾玉珍那个小娘子让她哥哥这么办的?
也就互相啃了两口,曾玉珍不至于这么卖力吧!
“此时提及义勇祠的事情,势必又要与官府交涉,这些年官府不断提高上缴数额,咱们已经赚的很少了。
别的不说,就说我永平公社,原本是按照八万亩,上中下田按二四四的比例缴纳地丁银与地丁粮。
可从去年起,就涨到了一十万亩,上中下田按三五二比例缴纳。
这使得中间没有多少利润,下面的百姓也不肯多缴,去年公社就积欠了两千五百两的亏损。
如果因为这事跟官府起冲突,官府再次提高比例,永平公社就要搞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