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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玄幻魔法 > 日照红雨 > 旧识

叶俊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闲的吧。”

夏树没有说话。

但叶俊感觉到,他身边的那个身体,好像放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走。

夏树说,等天亮。虽然这里没有天亮,但他说等,那就等。

叶俊靠着墙,闭着眼,但没有睡。他听见阿壳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听见谢未在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见夏树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树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睁开眼。

“嗯?”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叶俊愣了一下。

他认识夏树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两个字。

他看着夏树的侧脸,看着那被黑暗勾勒出的轮廓。

“谢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一片无尽的黑暗。

叶俊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回墙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不用谢。”

黑暗里,夏树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第二天——如果这里也有第二天的话——他们出发了。

谢未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叶俊,然后是夏树,阿壳在最后面。

他们穿过黑色的废墟,越走越深。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密,天空越来越窄,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走了很久,他们看见了那道裂缝。

横亘在废墟的尽头,像一道大地的伤口。很宽,很长,看不见底。从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带着那种奇怪的味道。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看着下面。

叶俊走到他身边。

“就是这里?”

夏树点点头。

谢未走过来,往下看了一眼。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阿壳蹲在裂缝边上,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下面的黑暗,一动不动。

叶俊看着那无尽的黑暗,忽然有些害怕。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看着夏树,问:

“下去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出一步。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人从废墟后面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但眼睛很空,和小满刚来的时候一样。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袍子,手里拿着一幅绣画。

夏树看见她,眉头动了一下。

“顾采薇?”

顾采薇点点头。

她走到夏树面前,把那幅绣画递给他。

“海涅德让我带给你的。”

夏树接过那幅画。

那上面绣的是小雅。长发,白裙,站在金色的光里笑。和上次看见的那幅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右下角那滴金色的泪,不见了。

夏树抬起头,看着顾采薇。

“什么意思?”

顾采薇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情绪——像是悲哀。

“她说,”顾采薇的声音很轻,“不用找了。”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顾采薇没有重复。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空,看着他的手慢慢攥紧那幅画。

谢未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叶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夏树,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阿壳站起来,走到夏树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夏树?”

夏树没有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幅画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和那滴泪放在一起,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裂缝。

“下去。”他说。

顾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还说了一句话。”

夏树没有回头。

顾采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她在等你。不是在这个世界的下面,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外面。”

夏树的背影顿了一下。

“她说,”顾采薇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会懂的。”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迈出一步。

走进那片黑暗。

阿壳跟上去。

叶俊跟上去。

谢未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他妈有意思。”

他跳下去。

顾采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活着回来。”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裂缝里涌出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废墟尽头。

黑暗里,夏树在往下落。

不,不是落。是在走。脚底下有东西,硬硬的,像石头。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无边的,纯粹的,像要把一切都吞没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他只是走,一直走。

身后有脚步声。阿壳的,叶俊的,谢未的。他们都在。他不知道他们在,但他知道他们在。

因为脚步声一直没断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萤火虫。

夏树向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他走出了黑暗。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建筑。和影渊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海涅德。

他笑了。

“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空,但空下面有东西在烧。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没有回答。

海涅德笑了。

“这里是‘底’。”他说,“影渊的底。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

“也包括你找的那个人。”

夏树的眼睛动了动。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玩味。

“你想见她吗?”

夏树开口。声音沙哑。

“想。”

海涅德笑了。

“那你要先过我这一关。”

他伸出手。

夏树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在玩弄他的老头。

然后他说:

“好。”

海涅德的笑容顿了一下。

夏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裁纸刀。

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结成一片一片的。

他看着海涅德。

“你一直在等我。”

海涅德没有否认。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别等了。”

他冲过去。

刀锋划破空气,直取咽喉。

海涅德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深了。

刀刃在距离他喉咙三厘米的地方停住。

不是夏树停的。是刀自己停的。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再往前一寸都动不了。

海涅德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着夏树。

“好。”他说,“很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刀刃。那些锋利的边缘割开他的手掌,血流出来,滴在地上。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握着,笑着。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夏树没有说话。他用力抽刀,抽不动。那把刀像是焊在了海涅德手里。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欣赏。

“三年。”他说,“从你被淋到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你觉醒,等你进来,等你走到我面前。”

他松开手。夏树后退一步,握紧刀。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海涅德问。

夏树没有回答。

“你是变量。”海涅德说,“唯一的变量。在所有被设计好的命运里,你是那个没有被设计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夏树后退一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继续后退。

海涅德笑了。

“意味着你可以杀我。”

他张开双臂,像是一个献祭的姿势。

“来。”

夏树看着他。

然后他冲上去。

这一次,刀没有停。

刀刃划过空气,划过那堵看不见的墙——这一次,那堵墙不存在了。刀锋直直地划向海涅德的喉咙。

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然后——

停住了。

不是刀停的。是夏树自己停的。

因为海涅德说了两个字:

“小雅。”

夏树的刀僵在半空。

海涅德看着他,笑了。

“你不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夏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说过,她在下面。”

“我说过。”海涅德点点头,“但下面有很多层。你只到了第一层。”

夏树愣住了。

海涅德转过身,指着身后的废墟。

“这里不是底。”他说,“这里只是入口。真正的底,还在下面。”

夏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废墟的尽头,有一道新的裂缝。更窄,更黑,深不见底。

“她在那里?”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你可以杀我。”他说,“现在,就现在。刀就在你手里,我的喉咙就在你面前。一刀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他顿了顿。

“但你永远不知道她在哪儿。”

夏树握着刀的手在抖。

海涅德看着他,笑了。

“或者,”他说,“你可以留着我的命。等我带你去见她。”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夏树把刀收起来。

海涅德笑了。

“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身,往那道裂缝走去。

“走吧。”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叶俊、谢未和阿壳。

“他们不能去。”

夏树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海涅德看着他。

“因为下面只能走一个人。”

叶俊冲上来。

“放屁。”

海涅德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说什么?”

“我说放屁。”叶俊站在夏树前面,挡在他和海涅德之间,“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你说只能走一个就只能走一个?”

海涅德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谁?”

“他朋友。”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叶俊没有回答。

海涅德往前走了一步。

“朋友的意思是,他死了,你会记得他。他消失了,你会找他。他变成怪物,你会陪他。”他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俊看着他。

“意味着你也会死。”

叶俊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让开。

谢未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走过来,站在叶俊旁边。

“我也去。”

海涅德看着他。

他说,“血荆棘。我认得你……”

谢未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凑热闹。”

海涅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都来。”

他看着阿壳。

“你呢?”

阿壳站在最后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夏树去哪儿,我去哪儿。”他说。

海涅德点点头。

“行。”他转身走向那道裂缝,“那就都来。死了别怪我。”

他跳下去。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看着那无尽的黑暗。

叶俊走到他身边。

“走。”

夏树看着他。

“为什么?”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陪我?”

叶俊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你是我朋友。”

夏树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那个出租屋里,叶俊站在门口,问他“你没事吧”。想起那碗牛肉面,叶俊坐在对面,听他讲那些疯狂的话。想起他消失之后,叶俊找了他三个月,走了三个月,差点死了三个月。

朋友。

在这个世界里,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跳下去。

叶俊跟上去。

谢未跟上去。

阿壳跟在最后面。

黑暗吞没了一切。

这一次,下落的时间很长。

长到叶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下落。脚下有东西,但不是石头,是软的,像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四周全是黑暗,纯粹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前面那个若隐若现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金色的。是红色的。

像血一样的红色。

夏树站在那团红光前面,一动不动。

叶俊走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团红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长发。白裙。站在金色的光里笑。

不是小雅。

是另一个女人。

叶俊认识她。

那是他的母亲。

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的,母亲。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十五年没见的脸,看着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的笑容。

“妈……”

那团红光里的女人笑了。

“小俊。”

叶俊的眼泪涌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回头。

是谢未。

谢未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表情。

“别过去。”

叶俊愣住了。

“什么?”

谢未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团红光,看着那个“母亲”。

“那是假的。”他说。

叶俊看着他,又看着那团红光里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

谢未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对着那团红光轻轻一握。

红光炸开。

那个“母亲”发出一声尖叫,像泡沫一样消散了。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虚无,眼泪还挂在脸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发抖,“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她。”谢未说,“这个世界,会把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变成陷阱。”

叶俊没有说话。

谢未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真的还在前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红色的光,走过了金色的光,走过了无数扭曲的幻象。

叶俊看见了无数他想看见的人。他的母亲,他的初恋,他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狗。每一次他都想走过去,每一次谢未都把他拉回来。

谢未也看见了东西。叶俊不知道是什么,因为他从来不说话,只是偶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走。

阿壳什么都没有看见。或者说,他看见了,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跟着夏树,一直跟着。

夏树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停下过。

一次都没有。

那些幻象在他身边浮现——小雅的笑脸,小雅的声音,小雅伸出手说“过来”。他看见了,听见了,但他没有停。

因为那些都不是真的。

真的小雅,不在这里。

在前面。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走出了那片幻象之地。

前面是一片空地。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海涅德。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不错。”他说,“都活着。”

夏树走到他面前。

“她在哪儿?”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什么是‘日照红雨’吗?”

夏树的眉头动了一下。

海涅德笑了。

“那是这个世界的出口。”他说,“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所有想离开的人,也只能从那里走。”

他顿了顿。

“你找的那个人,她就在那里。”

夏树看着他。

“怎么去?”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向空地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白色的,发着光。

夏树看着那扇门,心跳开始加快。

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推开那扇门,你就能看见她。”

夏树迈步走过去。

叶俊想跟上去,但海涅德伸出手,拦住了他。

“让他一个人去。”

叶俊看着他。

“为什么?”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走向白门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

夏树走到门前。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

他推开门。

光涌出来。

金色的,温暖的,像是阳光。

他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