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眼神游离、充满野性却又无比脆弱的酒吧女歌手。
她在房间里游荡,手指划过斑驳的墙壁,最后停在张泽面前。
张泽饰演的丁波坐在破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皮都没抬。
一种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好!保持这个状态!”
李玉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开机!录音走!打板!”
“啪!”
清脆的打板声响起。
胶片转动的细微沙沙声终于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响了起来。
“咔!过!”
这一条拍完,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李玉终于舍得放过早已饥肠辘辘的剧组众人。
场务把巨大的保温箱抬进来,饭菜的香味瞬间盖过了房间里的霉味。
没有专门的房车,没有精致的小灶。
所有人都蹲在楼道里或者是楼下的花坛边吃饭。
张泽领了一盒盒饭,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
盒饭是标准的剧组餐,两荤两素,宫保鸡丁、回锅肉、土豆丝和清炒油麦菜,外加一大勺米饭。
味道重油重盐,但在高强度的拍摄后,这种碳水和油脂的混合物最能抚慰人心。
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范兵兵端着盒饭,一屁股坐在张泽旁边的台阶上。
她完全不顾忌地上脏不脏,那条牛仔裤本来就是做旧的,沾点灰反而更符合角色。
“带纸了么?给我点纸。”
范兵兵嘴里嚼着一块回锅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张泽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扔给她。
范兵兵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又把纸巾塞回兜里。
她吃得很凶。
大口吞咽,腮帮子鼓鼓的,丝毫没有在红毯上那种端庄优雅的女神范儿。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泽用筷子挑出米饭里的一粒花椒。
范兵兵咽下嘴里的饭,长出了一口气。
“饿死我了。”
她看了一眼张泽手里的盒饭,发现张泽吃得很快,但动作却很条理,每一口饭菜的比例都控制得很精准。
“张泽,我发现你这人体力是真好。”
范兵兵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
“刚才那场戏,我看曾剑扛摄影机的手都在抖,你居然连汗都没怎么出。”
张泽咽下饭菜。
“年轻,身体好。”
范兵兵撇撇嘴。
“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她放下筷子,看着楼下偶尔路过的行人和自行车。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把老旧的街道照得惨白。
“哎,你能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范兵兵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什么?”张泽侧头看她。
“拿奖啊,当导演,还有……”范兵兵指了指这栋楼,“自己投资拍电影。”
她转过头,直视张泽的眼睛。
“你进圈子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两年吧?”
“好多人混了一辈子,连个配角都混不明白,你却好像干什么成什么。”
“当演员一下就红了,当导演也是很快就拿奖了,现在又开始当投资人了。”
张泽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
“天赋。”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几分气死人不偿命的随意。
范兵兵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是天才,行了吧。”
她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有些颓废地看着天空。
“我是真羡慕你。”
“有才华,手里还有钱,不用看人脸色。”
范兵兵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憋屈。”
张泽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华艺那边,其实根本没下什么正式的文件。”
范兵兵苦笑一声。
“王氏兄弟甚至都不需要说话,只是稍微表明了一点态度,圈子里这帮人精就自动站队了。”
“以前天天围着我转的那些制片人、导演,现在一个个躲我跟躲瘟神一样。”
“就连谈好的代言,也找各种理由解约。”
她转头看向张泽,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有时候我就在想,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年拍五六部戏,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结果人家动动手指头,我就寸步难行。”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听话,给他们当摇钱树?”
范兵兵眼底闪过一丝脆弱。
在这个还没有成为范爷的时期,她只是一个想要独立却被资本迎头痛击的女演员。
她看到了张泽身上的自由。
那种可以拒绝不想演的戏,可以自己砸钱拍自己想拍的东西的自由。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
张泽放下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盒。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转头看着范兵兵。
这个女人现在的样子,确实挺招人疼。
但他知道,她骨子里不是个会认输的主。
“兵兵姐。”
张泽叫了一声。
范兵兵看着他。
“你觉得,资本是什么?”
张泽问道。
范兵兵愣了一下,迟疑道:“钱?资源?人脉?”
张泽摇摇头。
“资本是话语权。”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现在觉得难,是因为你的话语权还不够重。”
“你还只是个演员,是个商品,在他们眼里,是可以被替代的。”
张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逆着光,他的脸有些模糊,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但这种局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个市场在变,观众在变。”
“只要你能拿出无可替代的作品,只要你能站在票房和奖项的顶端,到时候,你就是资本。”
张泽伸出手。
范兵兵怔怔地看着那只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
张泽一把将她从台阶上拉起来。
“别怀疑自己。”
张泽凑近她,低声说道。
“你之所以没有成功,可能并不是因为你并没有努力,只是风还没吹起来罢了。”
张泽的话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范兵兵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可能只是安慰,但看着张泽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她竟然信了。
“真的?”
“我从不骗人。”
张泽松开手,转身往楼里走去。
“赶紧吃完,下午要去火车站,那是场硬仗。”
范兵兵站在原地,看着张泽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盒饭,突然觉得胃口大开。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饭菜吃完。
范兵兵擦干嘴,眼神里的迷茫散去,重新燃起了一股野火。
下午两点。
剧组转移到了成都北站附近的铁路线。
这里不是废弃的铁轨,而是真正还在运行的繁忙线路。
李玉是个戏疯子。
为了在流浪中寻找自由的感觉,她坚持要实景拍摄,而且要演员真的爬上运行中的火车。
制片人方励在跟车站的调度室扯皮了半天,塞了不少烟和红包,才勉强争取到了一段拍摄窗口期。
“听好了!”
方励拿着大喇叭,嗓子都喊哑了。
“安全第一!绝对要安全第一!”
“火车过来了就是过来了,它不会为了我们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