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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殿上君臣,棋局中人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哒,哒,哒,在墙上弹来弹去。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阿沅在晾衣服,裴惊澜在练刀,李昭月在廊下看书,秦无衣站在阴影里。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他出征前一样,和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

他跪过太极殿,答过要命的问题,从皇帝的陷阱里活着走出来了。

裴惊澜收了刀,走过来。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苏无为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他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问我太子如何,秦王如何。”

裴惊澜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答的?”

“太子是储君,秦王是功臣。

皆是陛下之福,大唐之幸。”

裴惊澜皱眉。

“这算什么答案?”

“活命的答案。”

苏无为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不是笑自己,是笑李渊。

一个皇帝,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一个太史监客卿——这说明他已心不安了。

心不安的皇帝,是最要命的皇帝。

李昭月放下书,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公子,”

她看着他,“陛下没有当场封赏你,是因为他在犹疑。

今日召见你,问你太子和秦王的事,也是在犹疑。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站队。”

苏无为点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他看着那些麻雀,忽然觉得它们比他自在。

不用站队,不用跪,不用答要命的问题。

“哪边都不站。”

他说,“我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太子的,也不是秦王的。

陛下用我,我就干活。

陛下不用我,我就回家种地。”

李昭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公子说得对。”

裴惊澜皱眉:“你说得轻巧。

你不站队,两边都得罪。

太子觉得你是秦王的人,秦王觉得你是太子的人,陛下觉得你是墙头草。

到那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苏无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那你说怎么办?

站太子?

太子要我死。

站秦王?

陛下要我死。

哪边都不站,至少还能活几日。”

裴惊澜不说话了。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是凉的,粗糙的树皮扎得手心发痒。

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起出征前那个元宵节的晚上——灯笼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在风里晃。

阿沅爬上爬下挂灯笼,裴惊澜把她拎下来,李昭月在看书,秦无衣站在阴影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院子是他的家。

现在还是。

但家外面,是战场。

不是太原那种战场,是另一种——看不见刀枪,但刀枪无处不在;听不见喊杀,但随时会死的战场。

他转过身,走回正房,关上门。

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道密旨,展开,又看了一遍。

“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

切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密旨卷好,塞回怀里,躺下去。

房梁上的蜘蛛网还在,在风里晃,一荡一荡的。

他看着那张网,忽然觉得自己不像蜘蛛了,像那只被网住的小虫——挣扎是死,不挣扎也是死,区别只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渊的眼神——像一只老鹰看着一只田鼠。

不是饿了要吃的看,是站在高处、俯视底下的看。

他在那个眼神里看见了什么?

不是信任,不是欣赏,不是器重。

是——有用。

他对李渊有用,所以李渊留着他。

哪天没用了,或者哪天有用到威胁李渊了,那道密旨就不是“卿是朕的臣子”,而是“苏无为图谋不轨,着即处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很薄,挡不住光。

月光透过棉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

他在那片白里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太极殿,没有李渊,没有太子和秦王。

只有一张网,很大,很密,在风里晃。

网中央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是谁。

但每次走近,那个人就远一点。

他走快,那个人也走快。

他走慢,那个人也走慢。

永远差三步。

他在梦里停下来,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喊了一声:“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头。

但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蛛网——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