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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子,老朽——”

“再来。”苏无为把那个做废的陶罐拿开,又拿了一个新的放在他面前。

老军匠深吸一口气,拿起陶罐,重新开始。

这回他的手稳了一些。

装火药,七成满。

木塞钻孔,不偏不倚。

麻绳穿孔,系紧。

火折子塞进去,盖子盖紧。

木塞塞进罐口,塞紧。

他把做好的伏火雷放在桌上,退了两步,看着苏无为。

苏无为拿起来,查验了一遍。

火药装得正好,木塞钻得正,麻绳系得紧,火折子盖得严。

他点了点头,把伏火雷放下。

“就照这个做。天黑之前,三百个。”

老军匠的腰直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军匠,声音不大,但很稳。

“听见了?天黑之前,三百个。动手。”

正月二十八,夜。

月黑风高。

唐军阵前,三百个士兵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陶罐,面前是挖好的坑。

坑不深,一尺出头,刚好能放一个陶罐。

坑与坑之间隔着三步,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密密麻麻的,像地里的萝卜坑。

苏无为走在中间,弯着腰,一个一个查验。

他看火药装得够不够,看木塞塞得紧不紧,看麻绳系得牢不牢,看火折子的盖子盖没盖严。

每查完一个,就站起来,走到下一个,蹲下去,再查。

秦无衣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剑,一言不发。

她走得很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响。

苏无为查验伏火雷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望着四周,耳朵竖着,听有没有异样的动静。

“这个不成。”苏无为蹲在一个坑前头,把里头的陶罐拿出来。

木塞没塞紧,他轻轻一拔就拔出来了,火折子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重新塞回去,塞紧,又查验了一遍,才放回坑里。

“填土。”

士兵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的,土盖在陶罐上,盖在麻绳上,盖在木桩上。

填完了,再用枯草盖住,踩实,看不出埋过东西的痕迹。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下一个坑。

秦无衣跟在他身后。

“你怕么?”他忽然问。

秦无衣摇头。

“我怕。”苏无为蹲下来,把坑里的陶罐拿出来查验,声音很低,“这是打仗,不是捉妖。一仗下来,要死许多人。”

秦无衣沉默了一会儿。

她望着苏无为的背影——弯着腰,蹲在坑边,手里捧着陶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物件。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的抖。

“你做的这些,”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是在救更多人。”

苏无为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着秦无衣。

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

她的神情很平静,和平日一模一样。

但苏无为瞧见了——她的耳朵红了。

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秦无衣别过头,不说话了。

她抱着剑,走到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像一尊石像。

苏无为低下头,继续查验伏火雷。

三百个。

他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摸,一个一个确认。

有的木塞松了,他重新塞紧。

有的麻绳系得不牢,他重新系。

有的火折子盖子没盖严,他重新盖。

三百个伏火雷,他查了两遍。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腿都麻了。

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转过身。

秦无衣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剑,背对着他。

“走罢。”他说。

秦无衣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营地里很安静。

士兵们在睡觉,火盆还在燃,橘红色的光在风里晃。

苏无为走回自己的帐子,掀开帐帘,走进去。

阿沅在帐子里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还冒着热气,在油灯底下白花花的。

“公子,喝粥。”

苏无为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在家里熬的一样。

他坐在铺盖上,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

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

他攥着玉佩,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伏火雷——三百个,埋在土里,盖着枯草,等着马蹄。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

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几道月光,一道一道的,像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道。

凉的。

但心里是热的。

他躺下去,面朝上,闭上眼。

外头,风大了。

帐布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拍手。

他在拍手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黑,和一个人在黑里走。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不急不缓。

他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来,没回头。

“睡罢。”那人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苏无为闭上眼,沉进黑暗里。

外头,天快亮了。

远处,太原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浮现出来,像一头巨兽,蹲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城墙上,守军的火把还在燃,一点一点的,像星星。

但不是星星。

是眼睛。

许多许多的眼睛,在黑暗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