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位总督察是为城而死,众人对此都相当敬佩。
“往后菲利普斯家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们开口,大家都会多多帮衬。”
还有人拍着菲利普斯大哥的肩膀。
“好好干,早点熬到大精通,接你父亲的班。
菲利普斯家的门楣,就靠你撑起来了。”
他连连点头,又是一轮鞠躬赔笑。
整场葬礼里,没什么人去留意那个默默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菲利普斯站在一根柱子的阴影里,手里却没端着他那把不离身的茶壶。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想着来拍一下他的肩膀。
想想也是,一个整天只说自己要当个讲师、抱着闲书的小儿子,谁会去指望他呢?
李察隔着满堂的宾客看了他一眼,菲利普斯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谁也没走过去。
菲利普斯朝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副没心没肺、永远都能搞到好茶的模样,此刻一点也不剩下了。
等到葬礼办完,宾客全部散尽,菲利普斯家的宅子就再次空了下来。
这种热闹过后的空空荡荡,比葬礼本身还要更让人难受。
李察陪着外祖父最后一批离开,他们路过侧厅的时候,听见了菲利普斯母亲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疲惫:“你父亲的遗嘱里,希望你和康斯坦丝尽快成婚。”
侧厅里,菲利普斯站着没吭声。
他母亲继续说着。
“布莱克本伯爵家那边早就定下来了。
你父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门亲事。
他说你往后在圈子里可能会立不住脚,有布莱克本家做靠山,你这辈子也就稳当了。”
菲利普斯还是没说一句话,他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急切:“你倒说句话啊。”
菲利普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察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知道了。”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有一种连答应和拒绝都懒得去想的漠然。
好像母亲说的不是他自己的婚事,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家的事情。
他母亲看着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太累了,丈夫刚走,长子要接班,这个家千头万绪。
小儿子这门亲事本该是最省心的一件,可他这副模样让她连催都不知道从何催起。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侧厅里就剩下菲利普斯自己。
康斯坦丝就在外边,这个姑娘一向干脆利落,此刻却手指绞着裙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着头。
她轻声唤着对方:“菲利普斯……”
菲利普斯好像没听见,抬起脚就径直往楼上走了。
康斯坦丝一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察,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威廉姆斯先生,你去看看他吧,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李察上了楼,发现四楼那间满是收藏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
门缝里透出水浇进杯子里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爸,你那天喝的是加了鼠尾草的,对吧?
我记得的,你从我壶里倒出来的。”
李察推开门,发现那张海尔维第座钟下的长桌上摆满了茶杯。
几十只一只挨着一只,全是满的,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菲利普斯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自己那把旧茶壶。
他对面椅子空着,但空椅子前面也摆了只杯子,倒得满满当当。
菲利普斯听到动静抬起头,“李察,你来得正好。”
他脸上带着笑,两行泪也顺着那张笑脸往下流淌。
笑和泪,谁也不让谁。
“我在给我爸泡茶。”
李察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菲利普斯在跟自己确认着。
“这壶能出任何味道,但我试了一整晚了,就是调不出那天那一杯。”
桌上那几十只满杯,全是他这一晚的成果。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味道,是喝那杯茶的人。
但这茶壶给得了任何味道,却给不了那个人。
菲利普斯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玛丽夫人说过,人把灵感伸出去太远,收不回来的时候,鼠尾草能叫回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察,眼睛亮得吓人。
“我爸那天晚上喝了鼠尾草,所以我一直在泡鼠尾草,泡了一整晚。
他笑得很安心,所以他应该要回来了。”
说完他把脸转向那把空着的椅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李察终于开了口:“菲利普斯?”
菲利普斯没回头,还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李察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菲利普斯端起新倒的一杯茶,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停住了,捧着那只杯子久久没有放下。
“……就是这个。”他脸上那两行泪还没干,表情却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爸,你回来了。”
座钟在墙上一下一下地走着。
那把空椅子前面的茶,忽然冒起了极淡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