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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观汲月礼,再遇故人

浓雾如幔,隔绝了视觉,仿佛也吞噬了声音。

陆昭一步踏入,身后的木屋轮廓瞬间被翻涌的灰白色吞没。

视野被压缩到身前三尺,矿灯的光束在这粘稠的雾气中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枯叶和盘曲的树根。

但他并不依赖视觉。

气海之内,业火神罡流转不息,在体表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股试图沁透衣物钻入骨髓的阴气隔绝在外。

山林的地形在雾中变得更加诡谲难辨。

他时而需要抓住树藤荡过幽深的山涧,涧水在下方发出空洞的回响,没入雾中不知去向;时而需要攀上陡峭的岩壁,指尖扣进冰冷的石缝,避开湿滑的苔藓。

轻巧地落在一块突出于雾海的山岩上,陆昭略微停顿。

周遭的阴气浓度明显上升,即使有业火神罡护体,也能感觉到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正试图寻找着屏障的缝隙。

好重的阴气!

若是寻常人入得此地,怕是三盏阳火也得被压灭两盏。

然而陆昭却不在意。

他感受到那缕古怪的气息已经很近了。

他没有犹豫,身形再次掠出,如同一道融入雾中的影子,朝着感知中的源头迅速靠近。

山路在浓雾与夜色中变得格外崎岖漫长。

饶是陆昭身法超群,《踏罡》妙诀运转间已近乎踏雪无痕,但在这种完全陌生的山林里长时间保持高速移动和高度警惕,对精神和体力都是不小的消耗。

翻过一道植被茂密的山岭,穿过一片瘴气隐隐的谷地,前方出现了一片更为原始的老林。

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枝桠虬结,藤蔓垂落,仿佛数百年未曾有人踏足。

陆昭毫不迟疑,一头钻了进去。

林内光线几乎完全被遮蔽,雾气在这里也显得更加凝滞。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柔软而湿滑,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横生的荆棘不断阻碍着前路。

又坚持着跋涉了近半个时辰,一股疲惫感,悄然爬上陆昭的四肢百骸。

并非力竭,而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加上环境持续施加的阴寒压力,带来的消耗。

他脚步一顿,在一处相对干燥、背靠巨大老树根系的空地停了下来。

不能冒进。

在情况未明的环境中,保持最佳状态至关重要。

他慢慢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气息在冰冷的雾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随即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意守丹田,调动气海内的真气,缓缓游走全身经脉,驱散那份疲惫。

调息片刻,身心重新归于沉静。

然而突然间,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抹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光。

不知何时起,周围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绝对黑暗。

清冷皎洁的月光,透过老林稀疏了许多的树冠缝隙,洒落下来。

林间的雾气并未散去,却在这光芒的映照下,变成了流转着朦胧光晕的薄纱,竟有几分梦幻般的错觉。

陆昭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天空。

只见中天之上,一轮浑圆、硕大得超乎想象的明月,正静静高悬!

那月亮……不对!

陆昭瞳孔微微一缩。

它太大了!

比寻常所见的满月,足足大了数倍有余!

皎洁的月轮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视野,月面上的环形山和阴影轮廓清晰得令人心悸,仿佛触手可及。

清辉泼洒,将整片山林映照得如同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薄纱之中,竟有几分月下白昼的奇异景象。

月光如纱,宛若清昼。

“月亮……出来了?”

陆昭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清楚地记得,进山时还是月暗星稀,浓雾吞噬了一切天光。

这轮巨大得不合常理的明月,显然与这山林中的异象脱不了干系。

心中略有警惕,然而他没有时间细究天象的剧变。

体力已经恢复大半,他站起身,调整呼吸,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却不是追求速度,而是极致的“轻”与“静”。

足尖点在铺满月光的腐叶上,几近无声;

身形在林木间穿行,如同融入月色的流风,连衣袂摩擦的声响都被刻意收敛。

循着气息,他穿过最后一片密林,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足有齐人高的茂密茅草,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随风轻轻摇曳。

陆昭在茅草边缘停下,伏低身形,屏住呼吸,然后极为缓慢轻柔地分开了面前的草茎。

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只一眼,陆昭便怔住了。

茅草之后,是一处突兀断绝的悬崖。

崖前有一块约莫数丈见方的石质平台,平坦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过。

而真正让陆昭愣住的,是平台更前方的景象——

那轮在林中看来已经大得惊人的明月,在此处望去,更是膨胀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它赫然悬在断崖之外的虚空中,月轮边缘几乎与两侧的山崖轮廓相接,足足占据了小半个天穹!

清澈到极致的月华,如同实质的泉水,从那巨大的月轮中流淌下来,无声地倾泄到悬崖前的平台之上,将那片区域映照得纤毫毕现,盈盈然宛若一池汇聚了天地精华的月光清池。

然而,这近乎神迹般的月光奇景,此刻却并非画面的主角。

主角,在平台上。

在那“月光清池”的中央。

一只通体毛发雪白、不含一丝杂色的老狐狸。

它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上一圈,姿态优雅,正人立而起,身形微微抖动摇摆,好似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

陆昭凝视着这古怪至极的一幕,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在跳舞?

只见那白狐的舞姿渐趋缓滞,最终定格在一个昂首向月的姿态。

它尖吻微张,从喉间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

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在悬崖与月光之间回荡,清晰得仿佛能敲击在旁观者的心弦上。

鸣声方落,平台边缘的阴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紧接着,从几簇开着不知名小花的草丛后,轻巧地蹿出了四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它们的体型仅有成猫大小,毛色驳杂,以灰褐为主,间或夹杂着几缕火红或浅黄,与中央那通体雪白的老狐形成鲜明对比。

这四只小狐狸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它们共同用嘴衔着、用头顶着、用小小的肩背承托着一件器物。

那是一个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甚至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光泽的骷髅头骨。

眼眶、鼻腔等孔洞被巧妙保留,整体却被精心雕琢成了一种古朴而奇特的酒盏形状,边缘圆润,甚至还隐约可见如同符咒般的刻痕。

小狐狸们步伐一致,小心翼翼地将这骷髅酒盏抬到了老白狐的面前,轻轻放下,然后迅速退到一旁,蹲坐下来,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敬畏与期待。

老白狐垂下头颅,伸出前爪,以一种近乎人类执杯的优雅姿态,轻轻捧起了那只骷髅酒盏。

它将酒盏缓缓举过头顶,直对向天穹之上那轮大到不可思议的巨月!

同时,它的尖吻再次开合,发出一连串抑扬顿挫的奇异音节。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鸣叫,而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音节高低起伏,长短交错。

随着咒言的吟诵,令人震撼的变化发生了!

原本均匀洒落在平台、山林、乃至整个天地间的清冷月华,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与意志!

肉眼可见的,那些弥漫的光辉,开始朝着白狐手中高举的骷髅酒盏汇聚!

月光不再是分散的光斑,而是凝聚成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又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的丝线,从四面八方、从月轮深处、从虚空的每一个角落,万流归宗般投向那一点!

无数道金色光线在酒盏上方交织、缠绕、压缩!

最终,在陆昭一瞬不瞬的注视下,那高度压缩凝聚的月华精华,竟从无形无质的光,化作了有形有质的“液”!

一滴。

清澈透明,却又内蕴着难以言喻的金色光晕,如同熔化的黄金与最纯净的泉水混合,却又比两者更加轻盈、更加神圣的液体,从交织的光线最中心处,闪烁着星辰般微光地,滴落下来。

“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脆响,落在骷髅酒盏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如同打开了某个关键的阀门,金色的月华精粹开始持续不断地滴落,在酒盏中渐渐蓄起浅浅的一汪。

每一滴落下,那酒盏表面的刻痕便会微微一亮,仿佛在为此欢呼共鸣。

而伴随着这液体的不断汇聚,更宏观的异象同步显现。

天穹之上,那轮巨大得仿佛要压垮山峦的满月,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就像是一个被缓缓放气的气球,月轮边缘的光芒向内收敛,月体本身也逐渐坍缩,从占据小半个天穹,到恢复成寻常满月的大小,再到略微小于常态……

整个过程伴随着月华精粹的滴落而同步进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当酒盏中浅浅的金液停止增加,最后一缕过度凝聚的金色光线也悄然消散时,天空中的月亮,也已恢复了陆昭认知中正常、清冷皎洁的模样。

月光依旧明亮,却不再有那种铺天盖地、近乎神迹的震撼场景。

平台上的“月光清池”异象也随之淡去,只剩下寻常的月夜景象。

老白狐似乎耗去了不少心力,它将手中的骷髅酒盏轻轻放在平滑的石面上,长吁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凉的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早已等待多时的四只小狐狸,见状立刻发出一阵欢快的鸣叫,一拥而上,围住了地上的酒盏。

它们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争先恐后地舔舐着盏中那浅浅一层金色液体。

随着它们的饮用,陆昭清晰地感知到,这几只小狐狸身上原本微弱且散乱的灵性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凝实壮大!

它们的毛色似乎都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鲜亮,眼神也更加灵动聪慧。

这月华金液对它们而言,似乎是堪比灵丹妙药的大补之物。

老白狐并未参与争食,只是静静地看着晚辈们享用这份难得的月礼。

它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尖吻边似乎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之色。

然而,下一刻。

它忽然动了。

不是扑击,不是戒备,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在月光下呈现出深邃琥珀色的眸子,望向陆昭所藏身的茅草从,目光好似看透了摇曳的茅草,落在了陆昭的身上。

它没有显出丝毫意外或敌意,反而像是早已了然。

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如同人类老者捋须般,轻轻拂了拂自己雪白的下颌。

一个苍老温和的老人嗓音,从它那尖尖的吻部,清晰地传了出来,字正腔圆,甚至还带着点北方话的口音:

“月光正好,山风送爽。”

“远道而来的朋友,既已赏完老朽这族内的‘汲月礼’……”

“何不现身一见,与老朽……叙叙闲话?”

对于自己被察觉,陆昭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眼前这老白狐很明显是一位“仙家儿”!

在这等道行的“仙家”面前,又是如此近距离目睹其仪式,若还能完全隐匿气息,那反倒是奇事一桩。

听到那并无敌意的邀请,他神色平静,并无半分被人窥破行藏的尴尬与慌乱。

只是依言站起身,随手拍掉了沾在衣服上的几根枯草与夜露。

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约。

他分开齐人高的茅草,走了出去,踏上了那平坦石台。

月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岩石上。

他的目光,并未第一时间与那深不可测的老白狐交汇,而是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几只小狐狸仍在舔舐的骷髅酒盏之上。

脑海中,瞬间闪过与秦水廖闲谈时听到的只言片语。

一个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与眼前这由月华凝聚而成的金色灵液,悄然重合。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背负双爪、人立而站的老白狐,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探究,开口问道:

“这便是……帝流浆?”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悬崖平台上却显得清晰。

用的是问句,语气里却带着七八分的笃定。

正在舔舐酒盏的小狐狸们动作猛地顿住,齐刷刷转过身,死死盯着陆昭,那眼神中满是敌视。

老白狐微微眯了迷眼睛,并未立即回答。

陆昭却没有任何退缩,一脸地好奇。

时间仿佛停顿了那么几秒。

老白狐终于缓缓开口。

“清人袁枚《子不语》有载:『凡草木成妖,必须受月华精气,但非庚申夜月华不可。因庚申夜月华,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累累贯串垂下。人间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狐狸鬼魅食之能显神通。』”

它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味书中真意,又像是在给陆昭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解释道,语气平和:

“书中又言:『以草木有性无命,流浆有性,可以补命;狐狸鬼魅本自有命,故食之大有益也。』”

念完这长长一段引文,老白狐才缓缓点了点头,肯定了陆昭的猜测。

它伸出前爪,指了指地上那酒盏中仅剩的一点点金液余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苍老温和:

“小友见识不俗。”

“不错。”

“此物,正是那六十年一逢的庚申月夜,机缘巧合之下,方能汲取凝聚的……帝流浆。”

听闻“帝流浆”三字被亲口确认,陆昭沉默了片刻,望着那酒盏中已然见底的金色余晖,不由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轻叹:

“六十年一逢的庚申帝流浆……当真是大世将至,灵气复苏,连这等只存在于古籍传说中的天地奇珍,都再度现世了。”

感叹过后,他的目光终于从帝流浆上移开,落在了对面那老白狐的身上。

月光下,对方雪白的毛发纤尘不染,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如古潭,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气度,绝非寻常精怪可比。

“还未请教。”

陆昭略一拱手,算是行了见面礼,语气平和:“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白狐依旧是那副背负双爪、人立而站的姿态,闻言,尖吻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苍老而温和:

“山野老朽,不足挂齿,承蒙这一方水土的生灵抬爱,唤老朽一声……胡天豹。”

“胡天豹?”

陆昭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眉头下意识地一挑,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