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名年轻狗头人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老萨满灰鳞·咕噜姆沿着曲折陡峭的矿道，向着上层人类喧嚣的区域缓缓上行。
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衰老的身体和潮湿阴冷的矿道环境让它感到格外不适，时不时需要停下来，拄着骨杖，剧烈地咳嗽一阵，那声音空洞而无力，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周围的年轻狗头人包括锐眼·嘶风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用充满敬畏和一丝忧虑的目光看着这位随时会倒下，却又掌握着可怕力量的老者。
然而，灰鳞那浑浊的、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深处，却没有任何对任务的恐惧或对自身衰老的哀叹，只有一片冰冷而深沉的漠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讥讽的回忆。
它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当它还是一条年幼的狗头人时，也曾像其他同族一样，对地穴深处那个庞大而恐怖的存在，充满了原始的、近乎盲目的崇拜和畏惧。
它们认为那是龙，或者至少是龙的血脉，是它们应该效忠和供奉的神明。
直到那一次它因为贪玩，悄悄尾随着前去献祭，实际上就是定期上交挖掘到的最闪亮矿石的父母和部落长辈，躲在了一块巨石的后面。
它亲眼看到，父母和长辈们，如同此刻的它们一样，跪伏在那盘踞的巨影面前，将辛苦收集的矿石堆放在地，用最虔诚、最卑微的语言祈求庇佑和赐福。
然后，它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那被称为地穴之主的生物，睁开了那双漆黑冰冷的竖瞳，漠然地扫过那些矿石，然后张开了布满细密利齿的巨口，吞噬了矿石，以及，距离太近、未来得及完全退开的，它的父母！
没有理由，没有情绪，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听懂狗头人的语言。
在那生物的眼中，或许狗头人和那些矿石一样，都只是这片地底环境中存在的、可以摄取的资源之一，区别只在于能量的多少和获取的难易。
年幼的灰鳞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尖叫。
从那一刻起，它心中对地穴之主的崇拜就彻底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认知。
它明白了，它们这些狗头人，在对方眼中，或许与矿道里的老鼠、甲虫，并无本质区别。
所谓的沟通和供奉，可能只是它们一厢情愿的幻想，或者是那生物某种本能驱使下的饲养行为。
这个秘密，它从未对任何同族提起过。
因为打破这种信仰，对狗头人部落的凝聚力可能是毁灭性的。
它选择利用这种信仰，利用自己对微弱法术的掌握和对地穴之主需求的了解，逐渐爬上了萨满的位置。
它看了一眼身旁紧张兮兮、对任务既恐惧又带着一丝为主牺牲荣耀感的锐眼·嘶风，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评价。
“年轻的蠢货，还有它这十几个残兵败将，能吸引多少人类的注意力？恐怕刚露面就会被那些贪婪而暴躁的人类撕碎，或者干脆被忽视。”
灰鳞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根赖以支撑身体、也象征着它力量的简陋骨杖上。
骨杖顶端，粗糙地镶嵌着几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但在昏暗环境中依然能散发出微弱但纯净魔法光芒的宝石。
那是它漫长岁月中，从矿坑深处偶然发现，或者从某些倒霉的冒险者尸体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虽然品质不算顶级，但对人类冒险者而言，任何蕴含魔力的宝石都价值不菲。
它知道人类的贪婪。
尤其是对魔法物品的贪婪。
它又想起了自己另一个与其他狗头人截然不同的怪癖，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爬到靠近地面的、有阳光透入的矿道裂缝处，晒晒太阳。
狗头人普遍厌恶明亮和干燥，喜欢阴暗潮湿，但灰鳞不同。
它享受那种阳光照在老旧鳞片上的微弱暖意，那让它感觉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具彻底腐朽的地底行尸。
然而，这样的行为也给它带来了不止一次的狩猎机会。
偶尔会有路过的人类冒险者小队，发现了这个在阳光下打盹的落单老狗头人。
起初，他们总会发出兴奋的叫声，以为捡到了软柿子，但当他们目光落在它手中那根镶嵌着发光宝石的法杖时，那种兴奋会瞬间变成赤裸裸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贪婪！
“宝石！那老东西手里有魔法宝石！”
“快！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发财了！”
接下来，便是人类自以为是的围捕和攻击。
而灰鳞，则会用佝偻衰老的外表演绎出极致的恐惧和笨拙，将他们一步步引入矿道深处，引入陷阱，或者直接用法术解决掉。
它从不留活口。
倒不是出于嗜杀，而是谨慎和对鲜肉的需求。
随着年龄增长，它的消化系统也在衰退，寻常的昆虫、腐肉或粗糙的植物根茎已经难以提供足够的营养和能量。
而那些被它杀死的人类冒险者，他们的血肉，尤其是内脏和富含能量的部位，反而成了它维持生命、甚至延缓衰老的滋补品。
“吃鲜肉倒是挺符合我这老朽的胃口。”
灰鳞心中漠然地想着，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低微的、吞咽口水般的咕噜声，又被一阵咳嗽掩盖过去。
它收回思绪，漆黑冰冷的竖瞳与地穴之主有几分神似，或许是长期接触留下的影响，望向矿道上方越来越清晰的人类喧嚣声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