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新墙河的最后一丝天光,沉沉夜色宛如淬过寒冰的浓墨,铺天盖地倾覆而下,将整条河道、两岸芦苇与远山旷野尽数笼入无边幽暗之中。
三日不休的冷雨虽堪堪停歇,夜风却愈发凛冽狂躁,卷着江面残留的湿寒雨气,狠狠扫过河面。
刺骨寒风拍在王狗子黝黑粗糙的脸颊上,割得皮肤生疼,混杂着河水的腥冷,钻入耳鼻喉间。
可他仿若浑然不觉,周身气血紧绷,一双虎目死死锁定百米开外河道隘口处,那片陷入混乱、动弹不得的日军粮船船队。
白日里被竹桩与桐油麻绳锁死的船队,依旧密密麻麻拥堵在狭窄隘口之中,船身相互磕碰、挤作一团,再也无法前行半步。
漆黑的夜幕下,一艘艘粮船的甲板上人影慌乱窜动,日军手中的手电光束杂乱无章,在河面、水面、两岸芦苇间胡乱扫动,细碎摇晃的光影忽明忽暗,
如同一群惊惶失措、四处乱撞的萤火,尽数露着溃败慌乱的破绽。
“狗日的小鬼子,慢慢折腾,越折腾体力越空,警惕性越松。”
王狗子压低嗓音闷骂一句,抬手往冻得干涩发僵的手心狠狠啐了口热唾沫,双手合拢,用力来回揉搓。
深秋江夜的寒气彻骨,他裸露在外的手掌早已冻得血色尽褪、僵硬麻木,指节泛着青白,唯有借着这几下用力揉搓,才能勉强活络筋骨,攥稳手中的短刃。
他藏身的小小渔划子,静静泊在南岸隐蔽的回水湾深处。
整艘船被大片枯黄茂密的芦苇严严实实地遮蔽,层层苇秆交错掩映,不留半分缝隙,彻底隐去了船身轮廓与踪迹。
唯有船头一道狭窄的了望缝隙,堪堪穿透苇丛,能将日军船队的一举一动、分毫变化尽收眼底。
身侧,老兵李老栓正垂着眉眼,一丝不苟地用粗糙破布反复擦拭掌中淬钢短刀。
粗粝的布料摩擦着雪亮刀刃,发出细微的沙沙轻响,在寂静的夜河中几不可闻。
暗沉天光下,刀锋流转着一缕森寒冷光,凌厉逼人,藏着一击致命的锋芒。
他抬眼扫过一众蛰伏的队员,嗓音压得极低极沉,气息平稳却字字有力,如同怕稍大一点的动静,便会惊动河面流水与敌兵:
“都记死规矩!等会儿登船,第一时间摸掉机枪手,再速杀掌舵控船的,绝不给鬼子架枪求援、操控船只的机会。动作干脆利落,得手之后绝不恋战,引燃粮船、炸毁船体,立刻全员撤退。”
夜色笼罩的芦苇荡两岸,三十名精选的突击队员早已悄然就位,分成六支小队,呈扇形分散隐匿在河道两岸的苇丛深处。
众人皆是衣衫单薄,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被江水夜露浸得潮湿冰凉,裤腿尽数高高卷至膝盖,裸露的小腿沾满厚重的河泥与细碎草屑,冰冷的泥水糊在皮肉上,冻得皮肉僵硬发麻。
每个人怀中都紧紧揣着两样杀手锏:一头是装满生石灰与辛辣辣椒粉的竹筒,用来迷眼呛敌、扰乱阵型;
另一头是裹好多层防水油纸的小型炸药包,黝黑扎实,导火索被层层油纸严密包裹,严防夜露河水浸湿,确保万无一失。
所有人躬身屏息、纹丝不动,浑身的锐气尽数收敛,融于沉沉夜色与苇影之中,只待总攻时机。
“老栓哥,快看,鬼子开始修船了。”一名年轻队员贴着苇秆,用气音轻声提醒,眼底满是紧绷的戒备。
众人顺势望去,只见困在隘口的日军船队彻底没了白日的紧绷警惕。
几名下级士兵拎着木板、铁锤与船钉,蹲在破损的船舷边,叮叮当当修补被竹桩戳裂的船底。
沉闷的敲击声顺着悠悠流水缓缓飘来,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其余大部分日军士兵早已松懈下来,三三两两瘫坐在堆满军粮的麻袋上,或是低头擦拭枪械,或是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吞云吐雾。
星星点点的烟蒂火光在漆黑的甲板上明灭闪烁,忽亮忽暗,足以见得这群寇兵历经半日被困、
徒劳挣扎后,早已身心疲惫,彻底放下了对两岸伏兵的戒备,只当是无人之地。
李老栓缓缓抬手,看向腕间那块来之不易的旧手表。
这是他从前线阵亡的日军军官身上缴获的战利品,表面玻璃早已碎裂开裂,表壳锈迹斑驳,历经风霜磕碰,却依旧精准走时,滴答作响。
“再等一刻,等他们换岗交接的空档动手。”
李老栓沉声吩咐,“换岗之时新旧兵交替、人心涣散、警戒最松,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众人再度沉入死寂的蛰伏之中。
凛冽夜风无孔不入,顺着军装领口、袖口、破洞疯狂灌入,浸透五脏六腑,冻得众人浑身瑟瑟发抖、牙关打颤。
可没人敢有半分动弹,更不敢跺脚搓手取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扛着刺骨严寒。
河面氤氲的冰凉水汽不断升腾,凝结在众人的眉毛、发梢与帽檐之上,凝成一层细密洁白的冰碴子。
抬手轻轻一抹,便是彻骨的冰凉,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愈发磨人。
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逝,河面只剩流水哗哗、夜风萧萧。
约莫一个时辰后,漆黑的船队上空骤然响起一阵杂乱的吆喝怒骂声,混杂着拖沓的脚步声与枪械碰撞声。
夜间岗哨准时换岗了。
刚值完夜岗的日军士兵哈欠连天、浑身慵懒,骂骂咧咧地卸下枪械,拖着疲惫的身子低头钻进船舱休憩;
新来接班的士兵懒懒散散、敷衍了事,一边嘟囔抱怨夜色苦寒,一边随意站定,眼神涣散,根本无心警戒两岸动静。
新旧岗哨交替的短短数息之间,船头甲板的警戒防线彻底出现致命空白。
“就是现在!全员出击!”
李老栓陡然低喝一声,短促凌厉,刺破沉寂夜色!
早已蓄势待发的六艘渔划子瞬间离弦而出,劈开幽暗河水,悄无声息地滑出茂密芦苇荡。
操桨的队员皆是土生土长的河边汉子,水性极佳、操船娴熟,深谙夜河行舟之法。
宽阔的桨叶贴着水面浅划轻摆,入水无声、出水无息,只在船尾拖出一圈圈细碎柔和的涟漪,顺着暗流飞速逼近敌船,全程竟无半分异响。
王狗子带领的小队直扑最左侧那艘受损最重、警戒最松懈的大型运粮船。
距离越来越近,甲板上的景象在夜色中愈发清晰,鬼子的松懈懈怠尽数映入眼帘:
两名日军士兵毫无防备,正背对着河面、倚着船舷放松身形;
船头机枪位上,负责值守的机枪手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晶莹的口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打湿了胸前的军装衣襟,手中的枪械早已松垮垂在身侧。
良机千载难逢!
“上!”
王狗子低喝未落,身形骤然暴起!
他双脚在狭窄的船板上猛然狠狠一蹬,矫健的身躯如同暗夜掠空的灵狸,凌空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数尺之外的粮船甲板之上,落地轻缓无声,不带半分震动。
电光火石之间,他左手骤然探出,铁钳般死死捂住打瞌睡机枪手的口鼻,杜绝半点呼救声响,右手紧握的锋利短刀顺势从敌军后颈软肋处狠狠刺入、精准贯穿!
锋利刀刃破肉穿骨,瞬息封喉断气。
那名日军机枪手连一丝挣扎、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四肢瞬间失力,软绵绵地瘫倒在甲板之上,彻底没了气息。
几乎在同一刹那,其余队员同步登船、分头出击,动作干脆利落、配合天衣无缝。
船舷边两名放水松懈的日军猝不及防,一人被队员贴身贴近,快刀抹喉,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毙命;
另一人刚闻声转头,眼底还盛满错愕慌乱,迎面便被一竹筒石灰混辣椒面狠狠泼中面门!
白茫茫的粉尘瞬间笼罩其整张脸面,辛辣刺目、呛喉钻鼻,鬼子双眼灼痛难忍,瞬间失明,捂着脸颊疯狂惨叫、胡乱挣扎。
凄厉的哀嚎尚未传开,一把冰冷锋利的短刀已然穿胸而入,彻底终结了他的性命。
“速控船舱,杜绝隐患!”王狗子沉声下令。
队员们立刻分成两队,一队驻守甲板、持枪警戒、清扫残敌,严防周边敌船支援;
另一队紧随王狗子身后,直奔船舱腹地。
王狗子抬脚狠狠踹开松动的船舱木门,木门撞击船板发出沉闷声响。
狭窄幽暗的船舱之内,层层军粮麻袋高高堆叠、堆满角落,几名被鬼子强征来运粮的民夫船工瑟瑟缩在船舱死角,双手抱头、浑身颤抖,满脸皆是惊恐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