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零三分,林秀兰睁开了眼睛。
没有闹钟。养老院朝南的房间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没有摄像头闪烁的红点,没有那个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命令她起床的咳嗽声。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等了三分钟。然后才想起来:周建国死了。三个月前死的。或者说——她看着他在地板上抽搐,没有递药,没有叫救护车,只是坐在沙发上,等戏曲频道的广告播完。
现在她自由了。自由得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躯壳。
三个月前的那个清晨,她还在另一个厨房里。四点五十的闹钟,她设了三个,怕睡过头。周建国说,他前妻都是这个时间起,晚了蛋就老了。
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水泡。她没出声,把蛋翻了个面。溏心。蛋黄必须是软的,晃一晃会颤。这是标准。
“秀兰?”隔壁传来咳嗽声,不是真咳,是清嗓子,“粥好了吗?”
“快了,”她盯着锅里咕嘟的白粥,“蛋煎老了,我重做。”
“嗯。”
那声“嗯”从门缝里飘进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后颈上。
老陈走后的第三年,林秀兰开始害怕冰箱的嗡嗡声。
那声音在深夜特别响,像某种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她跳广场舞,在队伍最后面比划胳膊,心里盘算着:如果死在这屋里,要等几天才会被发现?
答案是:七天。她有次摔了一跤,在卫生间躺了六小时,最后是邻居张姐来借葱,才把她扶起来。张姐说:“秀兰,你脸色不对,去医院查查?”她说:“没事,低血糖,**病。”
但那天晚上,她对着冰箱站了很久。嗡嗡声。她忽然想,得找个人。不为爱情,为收尸。
周建国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那天她扇子掉了,弯腰去捡,眼前炸开一片黑雾——低血糖。她蹲在地上,等那阵眩晕过去,或者等有人发现她。一只手伸过来,捡起扇子,递给她。
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林老师,小心点。”
她抬头。七十岁左右,灰白头发,藏青色夹克,洗得发白但干净。她注意到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用熨斗熨过,折痕锋利。
“您认识我?”
“听过你讲课,”他笑,眼角的褶子很深,“以前我儿子在你班上,周磊,记得吗?”
她摇头。教了三十五年书,学生太多。而且她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要想半天。
“没关系,”他说,“现在认识了。我叫周建国,退休工程师。”
他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上去。他的手很暖。老陈的手总是凉的,哪怕夏天也是。
“一个人过?”他问,眼睛看着别处,不看她。
“嗯。”
“我也是,”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老伴走了五年了。”
五年。比她还长两年。
“难啊,”他说,“一个人,吃饭都没滋味。我每天早上买豆浆油条,都吃不完,扔一半。”
她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回家,她煮了碗面,打了个蛋。以前她都是凑合,泡面或者剩饭。但那碗面她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
她想,要是有人跟她一起吃就好了。
从那天起,周建国每天早上给她带豆浆油条。
“林老师,”他把豆浆递给她,塑料袋上凝着水珠,“趁热喝。”
“叫我秀兰吧,”她说,“退休了,不是什么老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褶子更深:“秀兰。这名字好,秀气,兰心蕙质。”
她脸有点热。多少年没人这么叫她了?老陈叫她“哎”,女儿叫她“妈”。秀兰两个字,像是从上个世纪飘过来的,像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叫我吃饭的声音。
他晚上等她跳完舞,送我到单元门口。她说不用,他说“黑灯瞎火的,不安全”。她上楼,开灯,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他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她挥挥手,他才走。
张姐问她:“林老师,谈恋爱呢?”
她说:“胡说什么,都这岁数了。”
“这岁数怎么了?”张姐撇嘴,“我表姐六十五再婚,现在天天旅游,滋润得很。”
她没说话。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如果老陈在,会是什么反应?
老陈活着的时候,他们话不多。他修了一辈子机器,手指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她备课,他看图纸,台灯下两团沉默的影子。但他们彼此知道对方在。现在没人知道她在了。
周建国话多。他说以前的事,说工厂,说儿子,说老伴怎么走的——肺癌,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说这些的时候不看她,看着茶杯,手指摩挲杯沿。她注意到他的指甲还是干干净净的。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他说,“说『建国,再找个人吧,别一个人熬着』。我哭了,我说『我不找,我等你』。”
他抬头看她,眼睛有点红:“可我熬了五年,熬不动了。秀兰,你说我这是不是对不起她?”
她说:“不是。她让你找,是心疼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开。
“秀兰,”他说,“咱俩搭个伴吧。不为别的,就说说话,吃口热饭。我每天早上给你带豆浆,你晚上给我做碗面,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