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勐走进村子的时候，夕阳正把他那身擦得锃亮的两当铠染成金色。
铠甲是缴获的，肩吞处还留着一道燕军制式的凹痕，被他用粗布仔细打磨过，不显破败，反而添了几分沙场气。腰间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拍打腿甲，发出沉稳的“咔、咔”声。他挺着胸膛，尽量让自己走得像都伯训导时那样……肩要平，背要直，目视前方。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土墙、草垛，还有站在墙根下，张着嘴望过来的人。
“哎呀！这……这不是大牛吗？”
最先认出他的是村东头的三叔公，老人家眯缝着眼，颤巍巍地凑近，想碰又不敢碰他冰冷的铁甲。
谯勐停下脚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在军营里养得还算不错的牙：“三叔公，是我。不过……我现在叫谯勐了。军中都伯给取的，勐，是勇敢的意思！”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胸膛更挺起了几分。
“谯……勐？”三叔公咂摸着这个陌生又威风的名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有出息了！瞧瞧这身行头，真真气派！是打北边回来的？”
“嗯！跟着大王，把狗娘养的鲜卑蛮夷赶回关外去了！”谯勐声音洪亮，仿佛要让半个村子都听见。沿途又有几个叔伯婶子围上来，惊叹着抚摸他的铠甲，问他有没有受伤，杀了几个胡虏。他们眼中那种热切又带着羡慕的光，让谯勐心里像喝了蜜水，又像晒足了三伏天的太阳，暖烘烘、胀鼓鼓的。
昔日一起光屁股下河摸鱼、为半个窝头打架的伙伴二狗也挤了过来，张嘴就喊：“大牛！你可回来……”
“谯勐！”他立刻纠正，表情严肃，但眼里藏着笑，“军中人，得叫大名。”
二狗噎了一下，搔搔头，嘿嘿笑道：“行，行，谯勐！谯大将军！这回可发达了吧？”
“为大王效力，谈什么发达。”谯勐摆摆手，可脸上的得意劲儿却掩不住。
又寒暄了几句，他便在乡亲们一路的注目和问候中，朝着村尾那处低矮的土坯院走去。
推开咯吱作响的柴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热，又微微一酸。
还是那样清贫，但比他离家时齐整了些。父亲正佝偻着背在劈不多的柴火，母亲在檐下择着干菜，大哥坐在一个旧木墩上编草鞋，手很巧，只是那条扭曲的腿看着刺眼。二哥靠在墙边晒太阳，脸色黄黄的，听到动静，咳嗽着望过来。小妹最先跳起来，手里的簸箕差点掉了：“三哥！”
一家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喜。母亲抹着眼角过来拉他，碰到冰凉的铁甲又缩回手。
父亲放下柴刀，嘴唇哆嗦着，只重重说了句：“回来就好！”大哥放下草鞋，撑着想要站起。二哥也扶着墙慢慢挪过来。
脱下沉重的铠甲，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军服，谯勐才算真正“回了家”。
他把沉甸甸的褡裢放在磨得光亮的旧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串好的铜钱和几块散碎铜锭。
昏暗的屋子里仿佛一下子亮堂起来。
“这么多！”小妹惊呼。
“都是赏钱。还有些战利品换了。”谯勐坐下，喝了口小妹递来的温水，“爹，娘，这钱，先把欠里正家的粮还上。再扯几尺厚实布，给爹娘和哥都做身新袄。剩下的……”他看向脸蛋红扑扑的小妹，“给小妹攒着，寻个好人家，置办点像样的嫁妆。”
“三哥！”小妹脸更红了，一跺脚，“你自己呢？你都二十好几了！这钱该留着给你讨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