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四年十月二十七日。
洛阳的第一场雪没能盖住整座城的沸腾。
张彤云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听着不远处,朱雀大街上的欢呼声正一浪高过一浪。
她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五个月的小世子睡得正熟,全然不知他出生的这年,他父亲干出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举将肆虐华夏百年之久的胡虏驱赶出了北地,收复大片北地汉家故土。
“王妃,外边风硬。”侍女冯灵捧着大裘轻声劝道。
张彤云摇摇头,目光越过府墙,耳中听着外边传来那经久不息的欢呼声,眼中透着几分自豪欢喜。
如今,整个洛阳都在传唱那个名字……她的夫郎,大周的王,罗仲夏,收复北疆。
“他们等了太久。”她轻声说道,然后看了眼正在酣睡的宝宝道:“我们也等好久了……”
小世子至今还没有见过自己父亲的面呢!
但快了,消息传来,他们的依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朱雀大街上,地面湿漉漉的。
松薤学塾的大儒胡辩坐在牛车上,脑海中想着不久前收到的消息,他的师傅凉州大儒郭瑀竟然要来洛阳。
胡辩激动之余,赶忙寻得范宁,寻求帮助。
凉州到洛阳,中间隔着好几股不同的势力,想要安全通过,大周这边也得发力。
范宁此刻已非困于江南的井底之蛙,深知华夏文化在凉州已经盛开绽放,而且因为凉州的特色情况,河西成为西域与内地交通的必经之路,无论使臣往来,还是商旅往返,僧侣云游,都必须途经河西,这种优越的地理位置,使河西地区成为中西文化的汇合点,各种不同流派的学术思想,各种不同风格的文化艺术,都在这里汇合、交融,从而使河西地区成为一个天然的文化交流场所。区域内各民族杂相错居,相互学习交融,中原文化、西域文化、游牧文化在这里交流融合、兼收并蓄,形成了一套全新的文化思想。
相较于江南的固守,凉州的文化更加开明,他这位自诩得华夏文化传承正朔的南方大儒,对上胡辩这位凉州大儒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凉州文化底蕴不及江南,但他们开明先进的文风思想,却让之惊心。他甚至怀疑,若不是罗仲夏在中原推行更为深奥的学说,不断发展进步的凉州文化,甚至有可能取腐朽江南文化代之。
而今集凉州文化之大成的郭瑀竟要来洛阳交流文化,这对大周也是巨大利好。
范宁当即表态,一力促成此事。
胡辩此刻正在回书塾的路上,酒肆二楼有人击节而歌,唱的竟是汉武帝时的《天马歌》:“天马来,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
一个青衣书生踉跄着突然扑到他的车前,也不顾礼节,一脸的期盼急切:“胡公!胡公可是事实,大王……大王……真的将胡虏赶回了辽东老家?”
胡辩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点头肯定:“自然是真的,但有一点你说错了。辽东本是汉土,何曾是鲜卑蛮夷的老家?收复北地,只是一个开始。大王早晚会将辽东一并收回……”
胡辩作为教书先生,他在教化上与范宁、韦干常有联系,但从不掺和大周政治。即便是荥阳论道,也是处于中立一方……
此刻却主动说此话,显然也被罗仲夏此次北伐的战果刺激到了。
谁能想到一个难民出身的男子,竟在短短的五六年里崛起,真的将胡人赶出了北地,做到了江南朝廷,百年都做不到的事情。
听到胡辩的肯定,一位路过的六旬老人先是一呆,随即泣声跪地,向着北方磕头,花白的头颅深深埋进泥里,肩头剧烈耸动。他的祖父葬在沦陷的邺城,父亲葬在沦陷的洛阳,到他这一代,终于等到了汉旗重新飘扬在那些城头。
不知是谁先唱起了《诗经》中的句子,很快汇成一片浪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这诗句在北方沦陷的百年里,是汉家男儿心中不敢轻易触碰的隐痛。而今日,他们可以放声高歌。
相较街道上的兴奋,明理馆辩论的士子更激动的多。
十月末的洛阳还下着小雪,本是霜冻天,明理馆内却如温室。
三百学子聚在一处,他们本就是热血青年,驱逐胡虏,收复北疆的消息,彻底点燃了他们的热情,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明理馆的琉璃瓦。
此刻,最初的狂呼喊叫已经过去,但那更炽热、更汹涌的东西,却仍在每个人胸中左冲右突,无处安放。
“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一个青衫学子跳上平日讲经的木台,面色涨红,声音因激动而劈裂,“慕容氏溃败,幽燕光复!此乃百年未有之大功业!吾等生于此时,幸甚至哉!岂能无文以记,无辞以颂?”
“正是!孔兄说的在理……当赋!当颂!”四下轰然应和,声浪几乎掀翻屋瓦。
“我先来!”另一名身材敦实的学子抢上前,朗声道:“听闻大王克定北疆,早已按捺不住,有感而发。”当即吟诵:“周王奋武,提剑北顾。扫穴犁庭,胡虏奔怖……”
“好!”
“好一个胡虏奔怖!”
气氛彻底点燃。
饱受胡酋欺凌的他们,都为这一声“胡虏奔怖”而喊得痛快。
霎时间,处处皆是吟哦之声。有人引经据典,颂扬功业可比光武中兴;有人慷慨悲歌,追忆北地百年沉沦;有人即席口占,文采或质朴或华美。诗、赋、颂、赞,种种文体,在这方寸之间泼洒碰撞。矮几被推开,坐席被踏乱,纸张翻飞,墨砚倾倒,无人顾及。仿佛只有将胸膛里那股快要炸开的热血泼洒出来,才能稍稍平息这滔天的激荡。
裴松之独自坐在靠窗的一角。
相较于满馆几乎要焚烧起来的亢奋,他显得异常沉静。面前的矮几上,摊开一张素纸,砚中墨已研得浓稠如漆,笔尖润透,他却迟迟未落一字。耳畔是同窗们越来越高亢的吟诵,夹杂着拍案声、争论声、甚至哽咽声。窗外,洛阳城的欢庆隐约传来,钟声、歌声、笑嚷声,混着飘入的细雪,织成一片模糊而宏大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