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姚苌应该已经跟慕容垂达成了一定的战略往来……
以现在姚苌的处境来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历史上关中的鲜卑人杀慕容冲西迁,将渭南之地让给了姚苌。
姚苌得大半关中,依旧跟秦州的苻登打了九年之久,始终拿不下他,还一度被逼的险些自尽。
现在因为慕容冲留在了关中,姚苌实力大减,面对将苻坚雕刻成神主塑像,打战前先败神主的苻登,姚苌更是处于劣势,被打的龟缩不出。
作为苻坚麾下最大的两个叛臣,联合起来对付慕容冲自是一拍即合。
至于拓跋珪,他成功固然好,失败了又能如何?
罗仲夏可不信慕容垂这老畜生会看不出拓跋珪的潜力,保不准就想他死,这样他好选一个听话好控制的魏王,真正将拓跋魏掌控在手上。
此计成功,一石数鸟,慕容垂既能占据前线要地,还能测出薛家的心意,依靠峨嵋台地诱使关中五十万鲜卑人来投。
便是失败,他一样能够除去拓跋珪这个潜在的隐患,依旧能夺取峨嵋台地。
这番算计,稳赚不赔。
罗仲夏来回走了几步,最终还是淡定的坐下,想了想,动笔写了一封急信传给徐浩,让他阅后转给齐安。
其实现在他能做的事情并不多,这时代没有电话,他没办法将自己揣测出的结果告诉薛强,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慕容垂的计策:若是真能干掉拓跋珪,他很乐意当这把刀。
……
拓跋珪听着张衮的分析,一颗心跌落谷底,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成为慕容垂测试薛家的诱饵,更想不到自己这般为慕容垂效力,还是没能换得他的信任,依旧有铲除自己的念头。
尽管张衮没有将话点明,但他哪能听不出来。
“可恶!”
张衮道:“大王,当务之急,你当先行一步,先离开颠軨坂,以策万全。”
“不行!”拓跋珪断然道:“孤乃魏王,大魏之主,哪有抛弃麾下兵士先行逃命的道理。”
他志在天下,可以败,但不能丢下大军自行逃窜。真要这么做,拓跋鲜卑将如何看待他这个新主?
他年轻资历浅,能够有今日成就,还脱离不了先辈的余荫。
若是让其他贵族知道他临阵脱逃,他这个魏王必然是坐不稳的。
拓跋珪可以战死,但不能窝囊苟且的存活。
拓跋珪问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张衮道:“立刻派人去颠軨坂口通知大将军,让他派贺讷将军去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若若遇到薛家的袭击,立刻找慕容楷,如能说动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拓跋珪听着张衮的安排,一一照办,大军也徐徐后撤。
只是颠軨坂过于险峻,他们处于最中心的十里青石槽,想要退出去又谈何容易?
便在他们依旧徐徐而退的时候。
颠軨坂北口外的拓跋建遇到了薛强的袭击。
北口之外,战斗已骤然爆发。
薛强这位七旬老汉,没有半分老态。
他手持着硕大无朋的方天画戟,身披坚甲,亲自冲锋,手中方天画戟向前一挥,身后以薛氏宗族子弟为骨干的兵马,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流,沉默而坚定地扑向拓跋建据守的北口阵地。
这些薛家兵,世代扎根于这胡汉交错的边地,血脉里流淌的不仅是勇武,更是在无数次与胡骑侵扰、乱军劫掠的搏杀中淬炼出的凶悍与坚韧。他们冲锋时,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皮甲与铁叶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一堵移动的、散发着杀气的铁壁,朝着鲜卑人的防线碾压过去。
拓跋建见薛家兵的攻势,眼眸中也透着几分震撼。
但他很快做出对应的布置,他麾下的一千五百鲜卑精兵,是跟随拓跋珪复兴代国、转战千里的核心力量,既有草原民族的悍勇,又在连年征战中学会了结阵而战的纪律。
眼见薛家兵压来,拓跋建一声令下,前排的健卒立刻将巨大的橹盾重重顿在地上,形成一道简易却坚固的盾墙。盾隙之间,长矛如林探出,后方弓弦震响,密集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冲锋的薛家兵倾泻而下,试图将这波冲击扼杀在阵前。
箭雨落下,薛家兵中顿时有人中箭扑倒,但整体的冲锋势头却丝毫未减。他们或用刀拨挡,或举起随身的小盾护住头脸,脚步不停,眼神中的狠厉之色愈发浓重。
薛氏宗族兵马,最大的特点就是团结,绝大多数都沾亲带故,配合的极其默契。
伤亡给他们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仇恨,令得他们的进攻更具威势。
尤其是薛强这位七旬宗主带队冲锋,更是将薛家子弟那好战好斗的血脉彻底激发。
薛强舞动着二十斤的方天画戟左挥右斩,如披瓜斩菜一般,将鲜卑人砍杀大戟之下,那威势当真是廉颇、黄忠在世,将老当益壮四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在他的带领下,薛家兵如墙而进,一步步向前压榨鲜卑人的生存空间。
薛堂见族叔勇悍依旧,大笑:“儿郎们,你们难道还不如七旬老汉?从侧翼碾碎他们……”
在他的指挥下,一群衣衫杂乱,不披重甲,甚至于赤着上身,露出精瘦却布满伤疤的筋骨的兵从薛家正兵后面绕至鲜卑人的侧翼,发动攻势。
他们正是薛堂麾下私盐贩子,这些人,与讲究阵型、号令的薛家本族兵截然不同。他们是在律法刀尖上跳舞的亡命徒,常年与官军周旋,与同行火并,在盐沼、山道间用血与命搏一口饭吃。对他们而言,死亡不过是家常便饭,而眼前的战斗,不过是另一场规模更大、赏格更高的“私盐火并”罢了。
他们狂笑着舞动着的短刀、铁叉,动作迅捷如猿猴,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从侧翼率先撞上了鲜卑人的盾墙!
“破阵!赏钱翻倍!”薛堂嘶哑的吼声在人群中格外刺耳。
这群亡命之徒闻声更是狂性大发。
他们根本不与坚盾长矛正面抗衡,而是如同泥鳅般,三人一伙,五人一群,贴着地面翻滚、窜跃,专攻下三路。有人用套索甩出,缠住盾牌边缘,数人合力猛拉,瞬间破坏盾阵的完整;有人手持特制的厚重砍刀,不要命地扑上去,疯狂劈砍橹盾的边缘和执盾的手臂;更有人袖中藏着生石灰粉,近身便扬手撒出,趁着对手视线受阻的瞬间,短刃已精准地捅入咽喉、腋下等甲胄防护薄弱之处。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血腥残酷的肉搏阶段。
一名盐枭被鲜卑长矛贯穿了腹部,他却狞笑着用左手死死抓住矛杆,右手砍刀顺势削断了对方的手指,为身后的同伴打开了缺口。另一人肩膀中箭,竟反手拔出箭矢,带着一股血箭,狠狠扎进了面前鲜卑兵的眼窝!
他们嘶吼、咒骂,如同陷入绝境的野兽,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撕扯着鲜卑军看似严整的阵型。
断肢与内脏横飞,鲜血瞬间浸透了颠軨坂北口的黄土,浓烈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