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百姓亦然……大王或许尚未察觉,实因当前麾下各族尚未成势。待将来势力壮大,周边诸族成千上万乃至十万来投,若无妥善安置之法,终将如叔父一般,纵费尽心血,仍徒劳无功。”
罗仲夏连连点头。
苻坚为促进各族融合付出极大代价,甚至不惜牺牲氐人利益,将氐人分遣各地镇守,反将诸胡迁入关中,赐予关中沃土。
然而诸胡并不领情,反而心怀怨怼。淝水一战失利,便在姚苌、慕容泓、慕容冲等人率领鲜卑、羌人、匈奴等部反叛,终致苻坚身死。
若苻坚未将氐人分散镇守,致使关中氐人数量不及鲜卑、羌族,绝不至于败于姚苌、慕容冲之手。
可见苻坚在治理民族问题方面并不成功……
问题在于,苻坚已足够仁厚,对于鲜卑、羌足够的好,甚至牺牲本族利益,还能如何?还要如何?
罗仲夏绝不可能为安抚胡人而损害汉人利益。历经多年动荡,胡汉杂居已成定局。
他能接受胡人在治下生存,也会设法将其同化为汉人,但绝做不到如苻坚那般,为了安抚胡人而伤及汉人利益。
他本有意将拒不汉化的胡人“清除”,以绝后患,但此话不可明言,更不能亲自出手。
罗仲夏于是问道:“这确是一大难题。元达兄既提出此事,莫非已有良策?”
苻朗道:“确有些未成熟的想法。某在江南闲居时,曾总结叔父败亡主因。淝水之败不过是因由,关键还是在于内部各族矛盾未解。随着战事失利,叔父威信大跌,再也压不住各族冲突,终致覆灭。欲真正一统,必先化解各族矛盾。因此某一直在想,有何法可解决此难题。”
“某以为,当以汉人为先,推行汉化。无论氐人、鲜卑人、羌人,只要愿受汉化,即可视作汉人。”
罗仲夏道:“孤也正是如此设想……”
“不,”苻朗打断,肯定的道:“大王未解某意。您的方向正确,但实际操作却有些步入叔父后尘。只推行汉化不够,须更偏袒汉人,绝不能公允对待。若胡汉待遇无别,诸胡何必归汉?唯有归汉能带来实利,方能使其甘愿放弃旧身份。”
罗仲夏恍然,忙道:“请元达兄细说。”
苻朗续道:“对外,大王自可宣扬一视同仁,但内部须有针对性措施。绝不可用鲜卑人治鲜卑人、羌人治羌人,虽能免一时之乱,后患无穷。”
罗仲夏深以为然,他也绝不容许此类情况。
苻朗又道:“大王可培养亲信,专责胡汉事务。例如有胡人不愿改汉名,不可强逼,但可区别对待:他们若申领田地,只能得荒地;反之,改汉名、入汉籍者,可与汉人同享熟田沃土。又或者建书塾,不精于汉话者,不便入学。明面不宣,暗中须有高下之分。如此方能加速汉化。”
罗仲夏神情激动,道:“元达兄此番金玉良言,胜似十万甲兵!不知兄可愿助孤一臂之力?兄怀悲悯之心,又深慕汉文化,最宜主持此事。孤相信唯你能把握分寸,助孤化解各族纷争。”
苻朗遗憾摇首:“大王兼具王霸之略,实为当世罕有的英主。能为大王效力,开万世太平,本是朗之心愿。然身为丈夫与父亲,朗不能弃家人于不顾。能与大王结此知交之谊,已是天恩,不敢再奢求君臣之缘。”
罗仲夏朗声道:“那也未必。元达兄可安然返回江南,待孤擒下司马恬,以他换取兄一家性命。若司马曜不从,孤保证每擒一名司马宗亲,便投于洛水,应验他们的誓言,直至司马氏绝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