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额角抵着冰凉的金砖,一个字也不敢说。
“还有这个!”崇祯抓起一本奏疏,“去年,朝廷让百官捐银助饷,朝廷上下竟然拿不出万两银子!”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陕西大旱,朕从内帑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十万两!朕抓了几个官员,砍了几个脑袋,可银子呢?追不回来了!朕的内帑呢?为了修慈宁宫,朕连自己的用度都减了三成!”
崇祯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可今日那小太监出去一趟,就从商人手里要回四十六万两。你告诉朕,朕冤枉了他们吗?”
“王承恩,你说,这大明朝的银子,都到哪儿去了?”崇祯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王承恩不敢答。
“都到他们口袋里去了。”崇祯自己回答了,他转过身,脸上竟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藩王、勋贵、朝臣、地方官、豪商......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却都瞒着朕这个皇帝。这朝廷上下,没有一个穷的——就朕穷!朕穷!”
崇祯瘫坐在御座上,脸上露出一抹自嘲,“还是钱铎厉害啊,能从这些虫豸身上捞这么多银子!”
······
工部衙门。
钱铎正俯身在一张新绘的火炮图纸上,用炭笔勾勒膛线弧度,忽听门外脚步声急促。
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慌什么?”
燕北掀帘进来,脸色铁青,抱拳道:“大人,出事了。安定门工坊那边刚传来消息,晋商范永斗、徽商沈世荣、江浙汪文言等几家,这几日齐齐停了煤铁供应。管事去催,只说存货已尽,新的要等一两个月。”
钱铎手中的炭笔停在图纸上。
他缓缓直起身,将笔搁在笔架上,转身看向燕北:“全停了?”
“全停了。”燕北咬牙,“不止煤铁,连硝石、硫磺、松木这些物料,凡是他们几家经手的,一概断供。工坊里高炉还烧着,匠人还等着,可料仓已经见底了。孙侍郎急得跳脚,说再这么下去,火铳铸造就得停工。”
钱铎走到窗前。
初夏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工部衙门的青瓦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院子里的槐树枝叶茂密,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这个时候弄这一处......”钱铎忽然笑了,“断煤铁供应,胆子肥了?”
他转过身,眼底那点零星的笑意瞬间结冰。
“去,把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还有那几家跟着断供的,全给我‘请’过来。”钱铎走回案前,随手将那张火炮图纸卷起,“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内不到,我让锦衣卫去找他们!”
“是!”
燕北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钱铎重新坐下,端起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心中则是有些疑惑,经过他几番打压,那些豪商们竟然还敢使绊子,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半个时辰后。
工部正堂,钱铎高坐主位,一身绯红官袍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
堂下两侧,亲兵按刀肃立,甲胄在烛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脚步声由远及近。
范永斗第一个进来。
这老狐狸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缎袍,腰系玉带,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见了钱铎便躬身行礼:“草民范永斗,见过小阁老。”
他身后,沈世荣、汪文言等人鱼贯而入,个个衣冠楚楚,神色从容。
钱铎没让他们坐。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范永斗低眉顺眼,可眼角余光却瞟着堂上的动静;沈世荣面带微笑,一副“和善”的模样;汪文言则捻着胡须,眼神精明闪烁。
“几位,”钱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听说工部的工坊断料了,这件事是你们在办,为何会出现这个情况,你们可得给我解释清楚了!”
范永斗早有准备,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小阁老的话,不是我等不努力,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哦?力不从心?从何说起啊?”钱铎挑眉,“你们范家不是在山西有十七座煤窑么?加上晋商其他几家,供应工部这点煤料绰绰有余吧?还有沈家,沈家在南直隶有六处炼铁的作坊,汪东家更是掌控着闽浙的硝石矿,你们通力合作,还能力不从心?”
“小阁老明鉴,”沈世荣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非是草民等不愿供应,实在是......宫里最近催得紧。”
“宫里?”钱铎眼睛眯了起来。
“正是。”汪文言捻着胡须,缓缓道,“司礼监王公公前几日派人来,说宫里要修缮慈宁宫、采办过冬的炭火、还要预备内廷各处的用度......这煤、铁、木料,都要得急。王公公发了话,草民等岂敢不从?”
范永斗连忙补充:“是啊小阁老,宫里要的数目大,时间又紧,草民等把能调动的存货全送进宫了,实在匀不出多余的给工坊。还请小阁老体谅。”
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钱铎盯着范永斗,忽然笑了,“你们还挺有本事,这么快就跟宫里的人搭上线了?”
这话让范永斗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
“宫里要煤?”钱铎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范永斗面前,“范永斗,现在是什么时节?”
“回、回小阁老,是五月......”
“五月。”钱铎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转冷,“大夏天的,宫里要囤过冬的炭?修缮慈宁宫,要的是木料、砖石,跟你晋商的煤有半分关系?”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
范永斗额头冒出细汗,连连后退。
“小阁老,这、这宫里的事,草民也不敢多问......王公公说要,草民只能给......”
“好一个‘只能给’。”钱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堂外,“要不要我给你将王承恩请来,让他解释解释?”
听到这话,范永斗脸色一白。
沈世荣和汪文言也下意识低下头。
他们原以为钱铎就算再放肆,也多少该给宫里留点面子。
可他们没有想到,钱铎竟然完全不将王承恩放在眼里!
“不说话?”钱铎走回主座,重新坐下,“我也不想跟你们废话,事情好好给我办,认真办,我可以给你们留一个好下场,要是不听话......”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我先前也说过,不听话,我手里也有刀!”
范永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阁老明鉴!草民绝不敢......”
沈世荣、汪文言等人也纷纷跪倒,伏地求饶。
“不敢?”钱铎站起身,走到堂中,低头看着几人,冷声道,“不敢就给本官好好办事!!别以为拿着宫里的名头就能压我一头,事情办不好,宫里也救不了你们!”
范永斗等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工部,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锦缎袍子。
“快,快去山西调煤!”范永斗一上马车就急声吩咐,“所有窑口的存货,全部运往京城,一刻都不能耽搁!”
沈世荣和汪文言也各自上了马车,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原以为攀上宫里的关系就能压钱铎一头,哪想到这杀神连王承恩的面子都不给,反而逼得更狠了。
“这姓钱的......真是疯了!”沈世荣咬牙切齿,却不敢说太大声,只催促车夫快走。
工部衙门外,几辆马车匆匆驶离,扬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