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他缓缓开口,“臣今日冒死进谏,话已说尽。既然皇上听不进去,那臣——”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臣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让皇上记住今日之错了。”
话音未落,钱铎一步踏出,手中木棍扬起,朝着崇祯便冲了过去!
“护驾!护驾!!!”
王承恩的尖叫声划破暖阁的死寂。
崇祯目瞪口呆地看着钱铎冲过来,一时间竟忘了躲闪。
枣木棍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崇祯的手臂上!
“啪!”
一声闷响。
崇祯痛呼一声,连退三步,撞在御案上,案上的奏疏、笔墨哗啦啦洒了一地。
“钱铎!你——你敢打朕?!你疯了!!!”崇祯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臣没疯。”钱铎提着木棍,一步步逼近,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臣只是要让皇上记住——打仗,不是儿戏!前线将士的命,不是棋子!皇上一句话,就是几万条人命!这个道理,皇上今天必须记住!”
说着,又是一棍抽过去!
崇祯这次反应过来了,慌忙躲闪,木棍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抽在御案边缘,木屑飞溅。
“来人!快来人啊!钱铎行刺皇上!!!”王承恩连滚爬爬地往外跑,却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结实。
暖阁外的侍卫终于冲了进来,看到眼前景象,全都傻了眼。
工部尚书钱铎,正提着木棍追打当今天子!
而天子狼狈不堪,龙袍被扯破了一角,发冠歪斜,正在暖阁里左躲右闪。
“还愣着干什么?!给朕拿下他!拿下这个逆贼!!!”崇祯嘶声怒吼。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拔刀冲了上去。
钱铎看都不看他们,目光死死盯着崇祯,手中木棍再次扬起——
“皇上!这一棍,是为前线那五千要踏冰过河的将士打的!”
木棍狠狠抽在崇祯背上。
崇祯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这一棍,是为锦州城下那几万要被荒唐方略葬送的性命打的!”
又一棍,抽在崇祯腿上。
“这一棍——是为大明江山打的!皇上若再这般刚愎自用,大明迟早亡在您手里!!!”
第三棍高高扬起,就要落下。
但这一次,侍卫们终于扑了上来。
四五把钢刀架在钱铎脖子上,两名侍卫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夺下了那根枣木棍。
钱铎被按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却还在笑。
他笑得肆意,笑得疯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皇上......记住了吗?”他喘着气,声音嘶哑,“今日这顿打,您最好记住......若是记不住,来日战场上流的血,会比今日疼千倍、万倍......”
崇祯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怒。
极致的怒。
他一步步走到钱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被按在地上的臣子。
钱铎抬起头,与他对视。
两人目光相撞,一个怒火滔天,一个平静如死水。
“钱铎,”崇祯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钱铎笑了:“臣求之不得。”
崇祯死死盯着他,许久,忽然也笑了。
“好......好得很。”他缓缓直起身,拂了拂龙袍上的灰尘,“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钱铎瞳孔一缩。
“你不是说朕的方略必败吗?朕就让你亲眼看着,锦州是怎么收复的!”崇祯的声音越来越高,“等锦州捷报传来,朕要你在奉天门跪迎,让天下人看看——究竟是你钱铎错了?还是朕错了!”
他猛地转身,对侍卫吼道:“把他押下去!关进诏狱!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等锦州捷报传来——朕再好好跟他算账!”
“遵旨!”
侍卫们拖着钱铎往外走。
钱铎顿时有些失望。
不是?
崇祯已经习惯了?
拿棍子抽都没用了?
暖阁的门重重关上。
崇祯站在原地,浑身还在发抖。
王承恩连滚爬爬地过来:“皇爷,您没事吧?快传太医——”
“滚!”崇祯一脚踹开他,走到御案前,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根被夺下的枣木棍,看着洒了一地的奏疏......
他忽然抓起那根木棍,狠狠砸向墙壁。
“砰!”
木棍断成两截。
“钱铎......钱铎......”崇祯咬牙切齿,眼中血丝密布,“等锦州捷报传来......朕要你跪在奉天门,跪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你错了!承认朕才是对的!!!”
······
北镇抚司的衙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石砌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插着铁蒺藜,檐角挂着风灯,在初春的寒风中摇晃,照出斑驳的影子。
衙署正堂里,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刚用完晚饭,正端着杯热茶慢慢啜饮。
案上摊着几份密报,都是京中勋贵和朝臣的近况。
他随手翻看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正想着,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千户匆匆进来:“缇帅,诏狱那边......钱大人又来了。”
吴孟明手一抖,茶水泼在衣袖上。
他放下茶杯,抬头盯着千户:“你说什么?”
“钱......钱大人刚被押进诏狱。”千户声音有些发颤,“是乾清宫的侍卫亲自押来的,王公公传的口谕,说是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
吴孟明缓缓站起身,绯红飞鱼服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他沉默了足足十息,才问:“这次......是因为什么事?”
千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听说......听说钱大人在宫里拿着棒子抽了皇上。”
“啪嗒。”
吴孟明手中的茶杯盖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又打皇帝了?
上一次在建极殿当众抽鞭子,皇上没追究,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这次......
“怎么回事?”吴孟明声音发干。
“具体的......乾清宫那边口风很紧。”千户低声道,“不过押送来的弟兄私下透露,说钱大人直言进谏,跟皇上起了冲突,便寻了......寻了一根枣木棍,在暖阁里追着皇上打,抽了三棍。”
吴孟明倒吸一口凉气。
“皇上伤势如何?”他急忙问。
“应当无大碍,只是皮肉伤。”千户道,“太医被召去看了,出来时脸色如常,想来没有大碍。但皇上......皇上震怒异常,摔了东西,还说要等锦州捷报传来,再跟钱大人算账。”
吴孟明稍稍松了口气,“皇上无碍便好,无碍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