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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皇上,你看他!

只要皇上还顾着天家脸面,顾着勋贵与皇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钱铎就掀不起多大风浪。

······

半个时辰后,钱铎优哉游哉地走进了乾清宫。

暖阁里,四位勋贵还站着,个个面色不善。

崇祯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

“臣钱铎,叩见皇上。”钱铎行了一礼,而后质问到:“听说皇上要将孙传庭召回来?”

“不错!”崇祯盯着钱铎,厉声喝道,“你让孙传庭带三千标营去西山,意欲何为?!”

钱铎抬起头,神色平静:“皇上,臣前日不是奏明了吗?工部铸器无煤可用,西山煤窑被勋贵把持,臣请旨让孙传庭去督办供煤。”

“督办供煤需要带三千兵?!”崇祯抓起御案上一份奏报,狠狠摔在钱铎面前,“这是西山传来的急报!孙传庭封了三大煤窑,扣押管事,还要查历年账目!你这是督办供煤?还是去抄家?”

钱铎抬起头,看着御座上脸色铁青的崇祯,又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那四位面带得色的勋贵,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呵呵——”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抹嘲讽,“看来皇上是忘了,当初臣出京办差,可是差点连命都丢了!孙传庭去西山办差,带兵可太正常了!”

“去年腊月,臣奉命出京,去良乡办差。”钱铎缓缓道,语气愈发的冰冷,“可良乡十七家乡绅却暗中勾结,在半路袭杀臣,若非臣福大命大,坟头的草都半人高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位勋贵:“谁知道孙传庭去了西山,会不会遇到跟臣一样的危险,带上兵马,也不过是为了防身而已。”

暖阁里静了一瞬。

四位勋贵脸色微变,崇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良乡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钱铎在良乡还杀了宫里的人,他印象深刻。

钱铎接着说,“西山是什么地方?大大小小几十座煤窑,管事、窑工、护矿的打手,加起来怕是有上万人。这些年,为争矿脉、抢销路,械斗死人的事,哪年没有三五起?”

他转身,看向四位勋贵,目光锐利如刀:“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你们各家在西山都有窑吧?你们手下的管事,哪个不是养着一批打手?孙传庭一个工部侍郎,带几十个人去,若是被‘山贼’‘流民’围了、杀了,到时候谁负责?你们吗?”

张之极脸色铁青:“钱尚书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会对朝廷命官下手不成?”

“会不会,你们自己清楚。”钱铎冷笑,“良善乡绅还都说自己是好人呢?结果呢?雇凶杀官!”

“你——!”张之极气得浑身发抖。

崇祯摆了摆手,制止了双方的争吵。

他盯着钱铎:“就算带兵有理,可孙传庭到了西山,为何封窑抓人,还要查历年账目?这是去督办供煤,还是去抄家问罪?”

面对崇祯的质问,钱铎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十分平静:“皇上,西山煤窑大小数十座,管事、账房、护矿、把头,连带其家眷,林林总总怕有数千人。若按寻常法子,一家家查问,一窑窑对账,没个三五月怕是理不出头绪。”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崇祯,目光清澈坦荡,却带着一股近乎冷酷的锐利:

“工部铸器,一日无煤便耽搁一日。辽东将士等火器御敌,等不起。所以臣让孙传庭带了兵去——先将管事的扣了,煤窑封了,账册悉数起出,再派得力人手分头盘查。人看住了,东西搜齐了,是非曲直,贪墨几何,一日之内便能见分晓。”

“这,”他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最快。”

崇祯盯着钱铎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几位勋贵更是怒不可遏。

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跳出来,胖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钱铎!你这是什么话?西山煤窑上下几千人,你说抓就抓,说封就封,大明的王法何在?!皇上,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定国公徐允祯也厉声道:“督办供煤,自有办事章程!你让孙传庭带兵封窑抓人,还要查历年账目,这分明是蓄意寻衅,针对我等!”

武清侯李国祯语气阴冷:“钱尚书,西山煤窑自万历年起便由各家代管,先帝默许,朝廷每年税银分文不少。你如今一纸令下就要翻旧账,究竟意欲何为?是要把朝中勋贵都查个遍吗?”

英国公张之极最是老辣,他并不直接斥责钱铎,而是转向崇祯,沉声道:“皇上,臣等并非要阻挠朝廷办事。工部缺煤,我等自当竭力筹措。可钱铎这般做法,实在令人心寒!若放任下去,今日是西山煤窑,明日会不会就是各地的皇庄?长此以往,便是寒了老臣们的心啊!”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诛心。

崇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何尝听不出来,勋贵们这是在借题发挥,既是自保,也是在向他施压——勋贵与皇家休戚与共,若真逼急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可钱铎......

崇祯看向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这人从进暖阁起,除了那几句冰冷的辩解,再没多说过一个字。

可那股子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劲头,却比任何激烈的争辩都更让崇祯憋闷。

“钱铎,”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英国公他们的话,你可听见了?你让孙传庭封窑抓人,查历年账目,可有朝廷明旨?可有律法依据?”

钱铎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皇上问得好。”他慢悠悠地说,“臣没什么依据,只有一颗为朝廷办实事的心。”

定国公徐允祯阴恻恻地接口:“钱尚书好大的口气。一颗‘办实事的心’?照你这么说,只要自认为是在‘办实事’,便可无视朝廷章程,无视大明律例,想带兵就带兵,想封窑就封窑,想抓人就抓人了?那还要六部做什么?还要内阁做什么?还要皇上做什么?!”

武清侯李国祯上前一步,语气看似平和,实则诛心:“皇上,臣等并非要阻挠钱尚书办事。可凡事总得有个章法。孙传庭一个工部侍郎,无兵部调令,无圣旨明示,擅自率三千标营离京,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各省督抚若有样学样,岂不乱了套?”

英国公张之极最是老辣,他没有直接攻击钱铎,而是转向崇祯,沉声道:“皇上,老臣斗胆说句实话。钱尚书自履职以来,确实办了几件实事——良乡诛豪强,通州清仓弊,工部造火器,这都是功劳。”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可功劳再大,也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今日他钱铎可以为了‘办实事’,擅自调兵封西山煤窑;明日他是不是就能为了‘办实事’,带兵围了五军都督府?后日是不是就能为了‘办实事’,逼宫谏言?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皇上!”

四位勋贵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扣着“国法”、“规矩”、“体统”,将钱铎描绘成一个仗着有几分功劳便无法无天、藐视皇权、祸乱朝纲的狂徒。

崇祯坐在御案后,脸色越来越沉。

他本就对钱铎积了一肚子火。

建极殿上当众逼他严惩周奎的羞辱,至今犹在心头;如今孙传庭擅自带兵出城,更是触碰了他作为皇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兵权!

是,他准了孙传庭去西山督办供煤。

可他没准孙传庭带三千兵去!

更没准孙传庭封窑抓人查账!

钱铎这是想干什么?借着督办供煤的名头,实际上是要对勋贵动手?是要把他这个皇帝当枪使,去捅勋贵这个马蜂窝?

崇祯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怒火,混合着对钱铎的忌惮、对勋贵压力的妥协、对皇权被挑衅的愤怒,终于彻底燃烧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钱铎。”崇祯开口,声音冰冷如铁,“英国公他们的话,你可听清了?”

钱铎抬起头,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未褪去:“臣听清了。”

“那你告诉朕,”崇祯一字一顿,“孙传庭带兵出城,可有兵部调令?”

“没有。”

“可有朕的明旨准其带兵?”

“没有。”

“既无调令,又无明旨,孙传庭擅自率三千标营离京,按律该当何罪?”

钱铎默然,“臣为朝廷,为大明办实事,纵使有罪,也在所不辞!”

“呵呵——好一个万死不辞!”他指着钱铎,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既知律法,为何纵容孙传庭如此行事?你身为工部尚书,孙传庭的上官,不但不加以制止,反而为其提供兵马器械,你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四位勋贵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喜。

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