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标营兵只是个年轻汉子,被几人围着,面红耳赤,却仍挺直腰杆:“孙侍郎有令,从今日起,所有物料都要验货合格才能入库!你们的煤炭昨儿送来的,我们试烧了,火力不足,烟还大,不合格!”
“胡说八道!”胖子商人跳脚,“我们‘福隆号’的煤,可是给宫里供过的!你们懂不懂货?叫你们管事的出来!我要见孙侍郎!”
“我就是孙传庭。”
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见孙传庭一身半旧的绯红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刀,一步步走来。
那胖子商人一愣,随即堆起笑脸,拱手道:“孙侍郎!久仰久仰!在下‘福隆号’东家赵福隆,给工部供煤十几年了,从来都是......”
“赵东家,”孙传庭打断他,语气平静,“你昨日送来的两千斤煤炭,我们试过了。火力不足,燃烧不充分,烟尘过大——这样的煤炭,锻打精铁时炉温上不去,打出来的铁器脆而易裂。”
赵福隆笑容僵在脸上:“孙侍郎,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福隆号’的煤......”
“是好是坏,我们有记录。”孙传庭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同样重量的煤炭,你们送来的,烧了一个时辰炉温才到八百;而我们从别家临时调来的煤,半个时辰就上千。赵东家,你要不要亲自去炉前看看?”
赵福隆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这......这可能是这一批煤出了差错。孙侍郎,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您给个面子,这批煤先收下,下一批我给您送最好的!”
“不行。”孙传庭摇头,“这批煤,你们拉回去。从今往后,‘福隆号’的煤,工坊不再采购。”
“什么?!”赵福隆终于急了,“孙侍郎!您不能这样!我们‘福隆号’可是......”
“可是什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钱铎一身绯红官袍,不知何时已站在工坊门口,斜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那柄“秋水”短剑。
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
赵福隆一见钱铎,腿肚子就是一软,脸上的横肉都开始哆嗦:“钱、钱大人......”
“我听见你说‘可是’,”钱铎慢悠悠走过来,“可是什么?接着说。”
赵福隆喉咙滚动,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京城谁不知道钱铎的名号?这位爷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良乡诛豪强,通州清仓弊,工部抄家——哪一桩不是血流成河?
“钱大人,小人、小人是说......”赵福隆舌头打结,“小人的煤确实、确实可能有点问题......但、但小人是诚心想为朝廷出力啊!”
“诚心?”钱铎笑了,走到那堆煤炭前,用脚尖踢了踢,“用这种次煤,充好煤的价格卖给工部,一年贪墨上万两银子——赵东家,你这诚心,可真值钱。”
赵福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钱大人明鉴!小人、小人冤枉啊!”
钱铎不再理他,转头看向孙传庭:“孙侍郎,你做得好。这些蠹虫,就得这么治。”
孙传庭躬身:“下官只是尽责。”
“尽责就好。”钱铎点头,又看向那堆煤炭,“这些煤,拉回去。从今天起,工坊所有物料采购,重新招标。谁家货好价实,就用谁家的。那些靠关系、吃回扣的,一律滚蛋。”
他顿了顿,补充道:“燕北,你带人去‘福隆号’的仓库看看。若是仓库里都是这种次煤,却按好煤的价格卖给工部——以次充好,贪墨军资,该当何罪?”
燕北抱拳:“回大人,按律,斩!”
赵福隆浑身一抖,瘫软在地。
钱铎看也不看他,对孙传庭道:“孙侍郎,工坊交给你,我放心。”
“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钱铎点点头,大步离去。
他身后,赵福隆还瘫在地上,两个标营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
······
三日后的校场试射。
三十杆新式燧发铳,一字排开。
装药、填弹、压实——动作整齐划一。
“放!”
燕北一声令下。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木屑纷飞。
烟雾散去,孙传庭快步上前查看——每个靶子上都多了三四个窟窿,弹着点密集得吓人。
“这射速......”他喃喃道。
“熟练的铳手,二十息能打三发。”燕北在一旁道,“若是列成三排轮射,火力几乎不间断。”
孙传庭又看向那尊虎蹲炮。
炮口对准三百步外的土墙——那是临时垒起来的,模拟建虏的盾车阵。
“放!”
炮身一震,火光喷吐。
轰隆!
土墙应声垮塌,碎石泥块飞溅出十几丈远。
孙传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他洗得发白的官袍,吹起他鬓角的几缕头发。
他忽然想起辽东那些战报——建虏骑兵如何冲锋,明军如何溃败,城池如何失守......
如果边军有这样的火器呢?
如果每座城头都有几尊这样的虎蹲炮呢?
如果每个铳手手里拿的都是这种燧发铳呢?
建虏的骑兵再凶悍,能冲过这样的火力网吗?
“孙大人,”燕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部堂说了,第一批三百杆火铳、二十尊虎蹲炮,下个月就要运往山海关。你看工期......”
“来得及。”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一团火,“工坊三班倒,工匠分两批,昼夜不停,一定能在下月将火器造好。”
孙传庭负手立在将台之上,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看着台下那一百二十名标营兵士,正按燕北的口令列阵、装填、瞄准、射击。
“放!”
震耳的轰鸣接连响起,白色硝烟在寒风中迅速散开。
百步外的木靶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孙传庭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他强压着激动,面色沉静如水,只有那双紧握在背后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比起管着工坊,他更希望能够亲自带一只兵马。
尤其是见识了这些厉害的火铳之后,他更想知道,一只装备新式火铳,训练有素的兵马,将会是多么的强大!
都说建虏的骑兵厉害,可若是对上这些火铳,恐怕是再厉害的骑兵也难起作用了吧?
若是用火炮配合火铳,建虏的骑兵甚至都可能没办法靠近!
越想,孙传庭越发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