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钱铎,眼中既有渴望,又充斥着疑虑:“钱卿,你说的‘换血’,朕何尝不想!边军久经战阵,皆是大明的精锐,确是上佳之选。可......钱从何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深切的疲惫和无奈:“三千边军精锐调入京城,人吃马嚼,安家置装,赏赐犒劳,哪一样不要银子?
如今国库空虚,太仓库里能跑老鼠,陕西、辽东处处要钱,朕......朕的内帑也所剩无几了。
没有银子,边军岂肯抛家舍业,千里迢迢来京城当差?就算来了,人心不稳,又如何能用?”
崇祯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因粮饷不继而怨声载道、甚至哗变的大军:“届时,莫说整顿宫禁,只怕是引狼入室,酿成更大的祸患!朝中那些人也必定以此攻讦,说朕劳民伤财,动摇国本!这......这岂是易事!”
他看向钱铎,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哪怕是皇帝,也要为银子头疼。
他很清楚,钱铎的这个提议,外臣定然不可能同意。
若是没有外臣同意,就算他身为皇帝,想要强行推行这件事,也很难从户部得到足够的银子。
除非......他自己想办法弄到足够的银子。
钱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崇祯又看到了一丝熟悉的、让他心头火起的讥诮。
果然,钱铎开口了,语气中充满了讥诮:“所以臣才说......皇上,你是真傻!”
“你!”崇祯脸色一白,胸口一阵发闷。
钱铎说得如此直白,实在让他有些心塞。
“银子?”钱铎站起身,踱到暖阁中央,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屏风上,“皇上眼里就只有国库、内帑那点明面上的银子?被那群蠹虫吸干榨尽的国库?”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崇祯:“银子没有,可以找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找?去哪里找?”崇祯下意识反问,随即想到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钱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血腥气:“刚才城楼上,有人要杀我。更夫闯宫,惊了圣驾。这两件事,皇上觉得,真能查个水落石出?”
崇祯沉默。
他当然知道难查。
周旺服毒自尽,死无对证。
更夫那边,骆养性查了几天,除了抓几个倒霉的守门侍卫顶罪,什么像样的线索都没摸到。
背后的手藏得太深,抹得太干净。
“既然查不出,或者查起来费时费力,还可能查到一半就断了线,”钱铎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敲在崇祯耳膜上,“那我们何必非要顺着他们的路子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崇祯,声音里带着蛊惑般的冷酷:“皇上,有人想杀我,那是刺杀朝廷重臣,杀头的重罪!
更夫能闯宫,说明宫禁松懈,有人渎职,甚至可能暗中纵容!
这两桩,哪一桩不是泼天的大罪?哪一桩不够抄几个人的家?”
崇祯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瞪大了看着钱铎。
钱铎继续道,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敲在崇祯心上:“周旺一个士卒,哪来的胆子和毒药?
他背后没人指使,鬼都不信!
指使他的人,是谁?
会不会就在亲军卫那些世袭的军官里头?
会不会就跟京城里某些坐拥金山银海、却一直对我心怀不满的勋贵有关?
亦或者是跟通州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朝中重臣?”
“还有更夫闯宫,皇城守备糜烂至此,仅仅是侍卫失职?那些世袭罔替、占着亲军卫指挥使、佥事位置的勋贵子弟,他们平日里干什么吃的?他们祖上跟着成祖皇帝打天下挣下的爵位,是让他们用来蛀空皇城守卫的吗?”
钱铎顿了顿,让这些话在崇祯心中发酵,然后给出了最终方案:“皇上,借着彻查这两桩案子的由头,挑几家跳得最欢、手伸得最长、家底也最‘厚实’的勋贵或者亲军卫将领,狠狠查!
重点查他们与刺杀案、闯宫案有无牵连!只要沾上一点边,那就是谋逆、渎职的大罪!”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到了那时,抄家、夺爵、问罪,顺理成章!他们家产充公,多少银子弄不来?
别说换防一两万边军,就是再整肃几个卫所,银子也绰绰有余!而且这么做,名正言顺,朝野上下,谁敢说个不字?谁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就是同情逆党!”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崇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呆呆地看着钱铎,脑中嗡嗡作响。
抄家......充公......
对啊!银子没有,可以抄啊!
朝廷没银子,可那些勋贵、那些蠹虫家里有啊!
他们享受着祖上的余荫,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家资巨万,田连阡陌!
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三个蠹虫就能抄出三百万两,那些传承了十几代的勋贵,底蕴该有多厚?
用他们的钱,来办整顿宫禁、护卫皇权的大事!
这简直......
崇祯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冲上头顶,眼前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从那些深宅大院里流水般运出,填充进空虚的国库,变成了边军身上崭新的衣甲,手中锋利的刀枪,变成了皇宫内外铜墙铁壁般的守卫!
这办法,狠!辣!绝!
但也......太对他此刻的胃口了!
他连日来的焦虑、恐惧、无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不是被动地等着被蛀空,被暗算,而是主动出手,拔出刀子,从那些蛀虫身上割下肉来,反哺自身!
“钱卿......”崇祯的声音有些发干,眼中却燃起了两簇火苗,“依你之见,该从哪家......开始?”
钱铎知道,皇帝心动了,而且是被彻底说动了。
他垂下眼帘,掩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恭敬而清晰地答道:
“皇上,臣以为,可先从与亲军卫关系最深、平日劣迹最著、且可能与此二案有牵连嫌疑的勋贵着手。
比如,某些子弟在锦衣卫、金吾卫中担任要职,却屡屡被弹劾玩忽职守、贪墨军饷的家族。
具体名单,臣需要一些时间,与骆养性指挥使核对近日侦查的线索,再结合往日卷宗,方能提出,供皇上圣裁。”
“好!好!”崇祯连说两个好字,背也不佝偻了,眼中光芒大盛,“钱卿,此事就交由你暗中查访,列出嫌疑!
记住,要快,要准!
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若有确凿证据,可直接锁拿,再报于朕!”
他仿佛已经看到银子在向他招手,看到崭新的、完全听命于他的亲军卫在皇城内肃立。
“至于换防边军的具体方略,也由你一并筹划,列出所需钱粮细目。朕倒要看看,抄了这几家,能凑出多少军费来!”
“臣,领旨!”钱铎躬身,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抄家搞钱,整顿亲军......这事儿,够大,够得罪人。
想必龙椅上的皇帝,此刻已经幻想着手握强军、肃清寰宇了吧?
只是不知道等刀真正砍下去,砍到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头上时,引发的滔天巨浪,这位总是容易热血上头又顾虑重重的皇上,还能不能扛得住?
不过,钱铎也不担心。
真要是崇祯扛不住了,他无非是顶着百官的怒火,在大殿上痛斥崇祯,而后慷慨赴死罢了。
未来如何,他且不管。
敢让人在城墙上对他放冷箭,那就休怪他发疯了!
这仇,必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