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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陷入剧烈的旋转,天旋地转,不辨方向。

苏时雨感觉神魂被拉扯成无数碎片,又瞬间重组。

这种感觉超出了他过往任何一次体验,比穿越时空还要猛烈。

他紧守着最后的清明,任由那股庞大的神魂之力将自己拖拽向未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疯狂的拉扯感终于消失了。

世界重归寂静,苏时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广袤的星空下。

脚下是平滑的黑色大地,头顶是璀璨银河,无数星辰洒满天幕,缓慢流转。

这里,就是师父的记忆识海。

这片宇宙寂静浩瀚,透着无边的孤寂。

“喂,小子,感觉怎么样?”

师父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苏时雨发现自己虽然进入了师父的记忆,但两人之间建立的神魂链接可以进行交流。

“还行,比我想象的要平稳。”

苏时雨回应道。

“平稳?”

师父嗤笑一声,“这只是门厅。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苏时雨脚下的黑色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紧接着,一颗颗巨大的光球从地平线尽头缓缓升起。

这些光球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炽热,有的冰冷,有的则呈现出瑰丽的彩色。

它们在这片识海宇宙中,沿着各自的轨迹运行。

“这些是什么?”

苏时雨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撼了。

“记忆。”

师父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每一颗光球,都代表着我的一段重要记忆。红的是愤怒,蓝的是悲伤,金的是喜悦……嘛,虽然金色的不多就是了。”

神识扫过,苏时雨发现绝大多数光球是深灰色或赤红色,金色的光球寥寥无几,并且都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熄灭。

“你想看哪段?”

师父问道,“我可以给你当个向导。是想看我三拳打死一头上古魔龙,还是想看我一剑劈开九幽黄泉?这些可都是独家猛料。”

苏时雨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最大最亮的记忆星辰上。

他的视线被一颗悬挂在识海宇宙最边缘、微弱的金色光球所吸引。

那颗光球很小,光芒黯淡,却异常纯粹。

“我要看那个。”

苏时雨指着那颗小小的金色星辰。

师父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苏时雨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你小子,眼光还真毒。一来就挑中了最麻烦的那个。”

“那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他说完,不再言语。

但苏时雨能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自己,将他带向那颗遥远的金色星辰。

越是靠近,苏时雨越能感受到那颗记忆光球中蕴含的情感。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甚至无法用逻辑分析的情绪。

那是一种温暖纯粹的情绪,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是喜悦。

不,比喜悦更浓烈,更深刻。

是……心动。

当他的神识触碰到光球的瞬间,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星空消失,大地瓦解。

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改变。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山崖上,周围是葱郁的古林,远处是连绵的山峦。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耳边是清脆的鸟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有力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

他成了“他”。

成了年轻时的师父。

此刻的“他”穿着简单的青色劲装,身上带着与妖兽搏斗留下的伤口,气息不稳,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的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不远处。

苏时雨的视角也随之望了过去。

崖边的一棵巨桃树下,站着一个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子。

女子背对着他,正在小心地采摘着什么。

她身形纤细,乌黑长发用一根木簪挽住,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的脖颈上,随山风飘动。

阳光透过桃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画面美好得不真实。

苏时雨内心毫无波澜,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场景分析:山崖,桃树。目标人物:一名年轻女性。身份未知,修为未知。】

【主体状态分析:年轻时的师父,修为大约在金丹期。身上有伤,灵力消耗严重。】

【行为分析:师父正在……偷看?】

就在这时,那个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当苏时雨看清她容貌的瞬间,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那是一张美到让人窒息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琼鼻樱唇,肌肤胜雪。

她的美并非具有攻击性的艳丽,而是一种山泉般的灵动与温婉。

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此刻正带着几分惊慌无措,望向“他”的方向。

当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苏时雨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一股陌生汹涌的情感瞬间淹没了他。

紧张、欣喜、羞涩,还有几分笨拙的不知所措。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神魂中轰然炸开。

这就是……一见钟情?

苏时雨的神魂在剧烈震荡。

他试图用逻辑分析这种情感的构成,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分析工具在这种纯粹的情感面前全部失灵了。

“你……你是谁?”

女子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她将刚刚采到的一株灵草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我……我叫……林……风。”

苏时雨“听”到自己结结巴巴地回答。

林风,应该是师父年轻时用的化名。

“我路过此地,见姑娘在此,恐有妖兽出没,特来……特来提醒。”

一个蹩脚到极点的借口。

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容让崖边的桃花都黯然失色。

“多谢公子关心。不过,这附近的妖兽,好像刚刚都被你清理干净了吧?”

她指了指“他”身上的伤口,眼中带着促狭。

年轻师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苏时雨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脖子根烧到耳尖。

他活了两辈子,从未体验过如此丢人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心仪对象面前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傻小子。

而更让他感到惊恐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抗拒这种感觉。

在“记忆同调”的状态下,他被迫与师父感同身受。

师父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脸红,都清晰地反馈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冰封了数十年的内心第一次被迫灌入如此炽热的情感。

这种感觉陌生、失控,却并不讨厌。

“我……我……”

年轻的师父窘迫得说不出话来。

女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好啦,不逗你了。我叫婉清,林婉清。”

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多谢你刚才出手,不然我恐怕就要被那只铁臂猿给抓走了。”

“举……举手之劳。”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苏时雨被迫体验了一场他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对话。

两人从天气聊到山里的风景,从修炼的趣事聊到各自的家乡。

年轻的师父笨拙地展示着自己的强大和见闻。

而那个叫林婉清的女子则始终带着浅笑,认真地倾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眼神里满是崇拜。

苏时雨全程在内心疯狂吐槽。

【救命,这尴尬的对话是怎么持续下去的?这尬聊水平,放我前世的相亲市场,三分钟就得被拉黑!还有师父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是个纯情少男?你平时那股鬼畜劲儿呢?被狗吃了?】

可无论他内心如何吐槽,身体的感受却骗不了人。

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快乐,一点点渗透他冰冷的神魂。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山崖。

林婉清站起身,准备告辞。

“林风公子,今日多谢你。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

年轻的师父眼中闪过不舍,却不知该如何挽留。

就在林婉清转身的瞬间,她又回过头,将一直护在身后的那株灵草递了过来。

“对了,这个给你。你伤得不轻,这株‘凝血草’,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吧。”

林婉清不由分说地将灵草塞进他手里,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他的掌心,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就当是……你救了我的谢礼。”

她说完,脸颊微红,转身化作流光消失在天边。

年轻的师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凝血草,又看了看自己被触碰过的掌心,傻笑了起来。

苏时雨的神魂也随着那傻笑声一同沉沦。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快乐可以是这样一种感觉。

然而,就在他被这种温暖情绪彻底包裹,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时,一个冰冷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理性的最深处浮了上来。

【疑点一:凝血草,一阶下品灵草,市价三块下品灵石。主体(金丹期)所受为二阶上品妖兽内伤,凝血草药力微乎其微,近乎无效。】

【疑点二:林婉清出现时机过于巧合,恰逢主体与妖兽两败俱伤之后。】

【疑点三:林婉清自称被追杀,但身上衣物整洁,灵力平稳,无半点打斗痕迹。】

这个念头一出现,瞬间驱散了苏时雨神魂中所有的温暖。

他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看向年轻师父手中那株被视若珍宝的凝血草,再回想林婉清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这场美丽的邂逅,好像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温暖的记忆画面,因苏时雨脑中冒出的几个疑点,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神魂中那股被强行灌入的“心动”情感,正在迅速冷却。

“喂,小子,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美好?”师父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些许得意和怀念。

苏时雨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自己和师父的赌约:不能用他那套“大道”去分析、去评判。

他现在如果将自己的疑点说出来,无异于直接宣判自己赌输。

“……还不错。”他最终含糊地回应道。

“哈,何止是不错。”师父轻笑一声,完全沉浸在了美好的回忆中,“你根本不懂,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光。”

随着他的心念一动,周围的场景开始飞速变幻。

山崖、桃树、夕阳,都褪色消失了。

眼前出现了一间雅致的竹屋。

屋前有流水,屋后有药圃,一轮明月挂在梢头,洒下清冷的辉光。

苏时雨发现,“自己”正坐在竹屋前的石凳上,专注地擦拭着一柄古朴长剑。

林婉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居家常服,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月光下,更显得温柔娴静。

“林风,夜深了,还在练剑吗?”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嗔怪,却满是关切,“快把这碗安神汤喝了,你前几日受的内伤还没好全呢。”

年轻的师父抬起头,看到她,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温柔下来。

“婉清,我没事,只是些小伤。”

“还说没事,前天是谁逞强去挑战那头黑水玄蛇,差点把命都丢了?”林婉清将汤碗递到他面前,故作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那不是为了给你取那颗玄蛇内丹,好助你突破筑基后期嘛。”年轻的师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林婉清闻言,眼眶微微一红,她放下汤碗,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你这个傻子……”她将脸埋在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我不要什么内丹,我只要你好好的。”

苏时雨被迫体验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柔软触感,鼻尖萦绕的淡淡馨香,心脏也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一股“幸福”的情感,浓郁得几乎要将他的神魂融化。

他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觉得就这样沉沦下去也不错。

然而,他那被镌刻在灵魂最深处的绝对理性,再次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疑点四:黑水玄蛇,三阶巅峰妖兽,实力堪比金丹中期。主体以金丹初期修为越级挑战,九死一生。其内丹蕴含水系灵力,对火木双灵根的林婉清而言,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强行吸收,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时雨神魂中的幸福感瞬间消失殆尽。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说第一次的凝血草,还可以解释为林婉清不懂药理,一片好心。

那么这一次的玄蛇内丹,就绝对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一个即将突破筑基后期的修士,怎么可能不知道属性相克的道理?

她怂恿师父拼上性命取来的东西,对她自己根本就是一枚毒药!

这已经超越了无知,等同于谋杀!

“师父。”苏时雨终于忍不住,在神魂链接中开口了。

“嗯?怎么了?是不是被感动到了?”师父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苏时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有没有想过,黑水玄蛇的内丹,是水属性的?”

师父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而林婉清,是火木双灵根。”苏时雨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想说什么?”师父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火,“小子,别忘了我们的赌约!不许用你那套东西,来玷污我的回忆!”

他急了。

苏时雨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记忆空间都在剧烈震荡,排斥着他这个“异物”。

但他不能停下。

因为他发现,随着他提出这个疑点,他那被情感冲击得几乎崩溃的道心,竟然稳定了少许。

用逻辑去对抗情感。

这才是他的道!

“我没有评判,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时雨的声音依旧冷静,“一个即将突破的修士,会不知道灵根属性相克的道理吗?她让你去取一枚对她有害无益的内丹,你当时……就没有半点怀疑吗?”

“闭嘴!”师父怒吼一声,整个竹屋的场景瞬间布满了裂痕,眼看就要破碎。

苏时雨能感觉到,年轻师父抱着林婉清的身体僵住了。

显然,这个问题也在他的心底响起。

林婉清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起头,关切地问道:“林风,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年轻的师父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看着林婉清那双满是担忧的纯净眼眸,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伤口有点疼。”

“我就说让你好好休息嘛。”林婉清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然后拿起汤碗,“快,趁热喝了。”

年轻的师父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而苏时雨,却在那碗安神汤里,“看”到了一抹极淡的灰色气息。

【成分分析:安神汤。主要成分:静心草、宁神花……以及,微量的‘蚀魂散’。】

【蚀魂散:一种慢性神魂毒药,无色无味,能潜移默化地侵蚀修士的神魂,使其变得迟钝、易怒、且更容易相信他人。】

轰!

这个发现,在苏时雨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如果说之前的疑点,还只是让他觉得林婉清“心机深沉”。

那么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接近师父,并非偶然邂逅,是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那些温柔、关切、深情,全都是伪装!

“师父!”苏时雨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切,“汤里有毒!是‘蚀魂散’!”

“我让你闭嘴!”师父的咆哮,几乎要震碎苏时雨的神魂。

记忆空间彻底狂暴了。

竹屋、明月、药圃,所有美好的景象都在崩塌,化为一片混乱的色彩风暴。

“小子,你过界了!”师父的声音冰冷刺骨,“你输了!现在,把你的神魂给我留下!”

一股恐怖的绞杀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苏时雨的神魂彻底碾碎。

苏时雨知道,师父这是要杀人灭口。

他要用抹杀自己这个“真相揭露者”的方式,来维护他那段可悲又可笑的美好回忆!

然而,苏时雨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

在神魂即将被碾碎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力,发出了最后一声呐喊。

“一个给你下毒,骗你去送死,把你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女人!你告诉我,你究竟在维护什么?!”

“你守了千年的,究竟是爱情,还是一场笑话?!”

这诛心之问,径直刺破了记忆风暴的核心。

那股绞杀之力,在距离苏时雨神魂仅有一寸的地方骤然停滞了。

整个狂暴的记忆空间,也随之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

苏时雨的神魂悬浮在混沌的色彩风暴中,周围是破碎的记忆碎片,映照出年轻师父和林婉清相处的点点滴滴。

两人月下抚琴的温馨,闹市并肩同游的欢快,秘境相互扶持的惊险,每一幅画面都曾经那么美好。

但现在,“蚀魂散”和“水系内丹”这两个真相,让所有美好都变得恶毒起来。

苏时雨能感觉到,师父的神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挣扎。

沉溺千年的美好幻象和他无情戳破的残酷现实,两种力量正在师父的识海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一切撕裂。

“不可能……婉清她……她不会害我……”师父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苏时雨脑海中响起,满是痛苦和不信。

“她那么善良,连一只受伤的灵兔都会悉心照料,怎么可能会给我下毒?”

“那颗内丹,一定是她记错了……对,一定是她太担心我,一时糊涂了……”

他还在挣扎,还在拼命为那个女人寻找借口,试图用这些理由修补他早已破碎的信任。

苏时雨听着这些自我欺骗的话语,心中没有怜悯。

对于一个执迷不悟的人,温和的劝导毫无用处。

唯有将血淋淋的现实一遍遍撕开摆在他面前,才有可能让他清醒。

“师父,你是个剑修。”苏时雨的声音异常冷静。

“剑修的直觉比任何证据都更可靠。”

“你扪心自问,和她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你的剑心是更通透了,还是更迟钝了?”

“你为她次次搏命受伤,修为是突飞猛进,还是停滞不前?”

“你那引以为傲的剑意,在面对她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时,是不是一次都没起过作用?”

苏时雨的每一个问题,都狠狠砸在师父最脆弱的防线上。

记忆风暴变得更加狂乱。

那些美好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

月下抚琴时,林婉清的指尖弹出了一缕无形的神魂迷香。

闹市同游中,她将师父引向了敌对宗门设下埋伏的死胡同。

秘境探险的生死关头,她递来的疗伤丹药里藏着压制灵力的“软筋散”。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曾被美化过的细节,此刻都在苏时雨的审视下,露出了恶毒的真面目。

这不是爱情,这是一场长达数年,用温柔手段布下的致命杀局!

“啊啊啊啊——!”

师父痛苦地咆哮,震得整个识海都在颤抖。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当所有细节串联起来,那个他逃避了千年的真相清晰浮现。

林婉清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算计他,一步步将他推向死亡的深渊。

而他这个傻子,却心甘情愿地将她视若珍宝。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师父的神魂在痛苦中嘶吼,悔恨和愤怒化为黑色的火焰,开始焚烧这片记忆空间。

苏时雨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必须找到这一切的根源,找到林婉清这么做的动机。

否则,师父很可能会被这股情绪吞噬,陷入万劫不复的心魔。

他的神识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疯狂搜寻。

他要找的是那个转折点,是那场让师父彻底沉沦,也让林婉清阴谋最终败露的关键事件。

很快,他找到了。

那是一颗被黑色火焰和灰色雾气层层包裹的巨大记忆星辰。

它散发着绝望、背叛和死亡的气息。

“师父,带我过去!”苏时雨命令道。

“不……不要去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师父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像是在抗拒噩梦。

“必须去!”苏时雨的语气不容反驳,“你如果想一辈子都活在这场骗局里,当个连自己被谁所害都不知道的窝囊废,那就继续逃避!”

“如果你还当自己是个剑修,还想为你那可笑的信任讨个说法,就带我过去!”

这番话刺痛了师父最后的尊严。

是啊,他是个剑修,剑宁折不弯。

可以被骗,但绝不能活得不明不白!

决绝的意志从他混乱的神魂中升起。

他主动操控着记忆识海的力量,带着苏时雨,冲向了那颗代表着终极痛苦的记忆星辰。

当神识触碰到那颗星辰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冻结了他的神魂。

眼前的场景再次变化,风花雪月的竹屋和鸟语花香的山崖都消失了。

眼前是一处布满上古禁制的阴暗潮湿地宫。

地宫中央是一个翻滚着血色岩浆的阵法。

阵法上方悬浮着一朵妖异的黑色莲花。

“九幽噬魂莲!”

苏时雨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种上古邪物的名字。

此物以生魂为食,千年开花千年结果,其莲子能助魔修突破瓶颈,是无数魔道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此刻,年轻时的师父正被数条粗大的禁制锁链牢牢捆绑在地宫的石柱上。

他修为被封,浑身是伤,鲜血顺着锁链滴落渗入地面,为那血色阵法提供养料。

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阴冷男人。

男人身后侍立着一个身影,让苏时雨的神魂都冻结了。

林婉清。

她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色的长裙,依旧是那副温婉动人的模样。

但她的眼神不再清澈和崇拜,变得冰冷、漠然,甚至带着怜悯,看他的目光是在看一个待宰的牲畜。

“师兄,别来无恙。”林婉清朱唇轻启,声音依旧动听,内容却让年轻的师父浑身一震。

师兄?

“婉清……你……”年轻的师父艰难地抬起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黑袍男人阴笑着走上前来,“本座,万魔宗少主,墨天行。而婉清,是我最心爱的师妹,也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这三个字,狠狠捅进了年轻师父的心脏。

苏时雨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神魂最深处传来,几乎让他当场崩溃。

原来,他所以为的爱情,不过是别人未婚夫妻联手导演的一场戏。

他所以为的深情,只是人家眼中的一个笑话。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愚蠢工具。

一个用来血祭“九幽噬魂莲”的,拥有先天道体的完美祭品。

“祭品?”

这两个字从墨天行的口中吐出,刺穿了年轻师父的神魂。

世界在这一刻无声地崩塌了。

并非山崩地裂的巨响,是一种万物归于死寂的沉沦。

苏时雨的神魂,也被这股极致的绝望和屈辱淹没。

他被迫以第一视角,体验着从云端被踹入无间地狱的剧痛。

心脏被一只长满倒刺的巨手攥住,疯狂地挤压碾磨。

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神魂撕裂的痛楚。

他甚至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他千锤百炼的剑心,在这股毁灭性的情感洪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师父为何会被困在这段记忆里上千年,沉沦至今。

因为这种程度的背叛,足以将任何人的道心碾成齑粉。

它摧毁的不只是信任和爱情,更是一个人对世界的所有认知。

“为什么……”年轻的师父艰难地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更像是两块砂纸在绝望地摩擦。

他赤红的双目,死死地锁定在林婉清那张曾让他魂牵梦绕的脸上。

“我自问……待你不薄。”

“你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想办法为你摘来。”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每个字,都带着泣血的质问。

林婉清看着他肝肠寸断的模样,美丽的眼眸里毫无波澜,甚至还透出淡淡的厌烦,仿佛在看一只吵闹的蝼蚁。

“待我不薄?”她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嘲讽。

“林风,你是不是一直活在自己的梦里?”

“你给我的,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地宫中,字字诛心。

“你送我的那些法宝丹药,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堆不值钱的垃圾。”

“你知道吗,你拼死才得到的那株‘凝神草’,我转手就喂给了师兄的灵宠。”

“你所谓的拼死守护,在我看来,更是愚蠢可笑的自我感动。”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不,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那可怜的强者虚荣心。”

“我想要的,是站在世界之巅的无上权力,是与天地同寿的永恒生命!”

“这些,你给得起吗?”

她的话语,将年轻师父最后的尊严,一片片地剥下,再狠狠地踩在脚下。

“我师兄,乃万魔宗万年不遇的绝世天才,未来注定要执掌整个魔道,成为一方之主。”

“而你呢?”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不过是一个没有宗门的散修,空有一身还算不错的修为,却天真得像个三岁孩童。”

“林风,你配不上我,从来都配不上。”

林婉清缓步走到他面前,地宫阴冷的光线照在她脸上,让她温柔的五官显得有几分诡异。

她伸出纤纤玉指,莹白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带血的脸颊。

动作很温柔,眼神却冰冷刺骨,像是神明在端详一件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不过,你也并非一无是处。”

“你的这副先天道体,倒真是个万中无一的好东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奇异的赞叹。

“用你的精血和神魂来浇灌‘九幽噬魂莲’,助我师兄突破化神,也算是你这卑微一生中,做过的唯一有价值的事情了。”

说完,她收回手,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每根手指。

这极致的羞辱,这赤裸的蔑视,彻底点燃了年轻师父神魂中最后的血性。

“啊——!”

他仰天咆哮,声嘶力竭。

体内的灵力被激怒,挣脱了理智的束缚,疯狂地冲击着四肢百骸,冲向禁锢着他的锁链。

“咔嚓!咔嚓!”

粗大的禁制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上面镌刻的符文忽明忽暗。

整个地宫都在这股狂暴的力量下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哦?还想反抗?”墨天行不屑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戏谑。

“别白费力气了。”

“你中的‘蚀魂散’,是我万魔宗秘药,无色无味,早已深入你的奇经八脉,腐蚀你的神魂。”

“再加上我这‘捆仙锁’,是仿上古仙器炼制,就算你是大罗金仙,也休想挣脱。”

他走到林婉清身边,充满占有欲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用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石柱上状若疯魔的男人。

“林风,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若非你这一路对婉清的悉心照料,鞍前马后,挡下所有危险,她又怎能安然无恙地将你这块完美的祭品,引到这里来?”

“为了让你这块石头心甘情愿地上钩,我们师兄妹,可是足足准备了三年啊。”

三年……

原来,从三年前飘着细雨的山崖上,那场精心设计的“偶遇”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的温柔体贴,都是伪装。

所有的脉脉含情,都是算计。

所有的生死与共,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这三年,他活得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

“噗——”

一口滚烫的心血,猛地从年轻师父的口中喷出,在阴暗的地面上溅开一朵妖异的血花。

他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最后的光芒也随之黯淡。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与此同时,苏时雨的神魂也在这股痛苦冲击下,达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的意识正在飞速模糊,神魂的边缘甚至开始出现裂痕。

他要被这股无边的绝望同化了。

不!不行!

苏时雨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死守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想起了自己和师父的赌约。

他想起了师父那双浑浊又带着期盼的眼睛。

他不能被这股二手的情感冲昏头脑,不能输在这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强迫自己将意识从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抽离出来,变成一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用绝对冰冷的视角,重新审视眼前的一切。

既然是一场骗局,那就必然会有破绽。

既然是一个杀局,那总会有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地宫的每个角落。

捆仙锁、血祭大阵、九幽噬魂莲……这些都是死物,是阳谋。

真正的变数,在人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林婉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