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2月13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李树琼没有开灯。
从警备司令部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有没有上床。
就那么坐著。
黑暗里,只有菸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一支接一支。
菸灰缸很快就满了。
他看著那些菸蒂,看著它们在黑暗里堆成一座小山。菸灰散落在茶几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窗外偶尔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今天程荣说的话。
“西城那边有行动,抓了几个嫌疑分子。”
“就西城?別的地方没有?”
“没听说。”
他想起昨天那三个人囂张的笑声。
想起他们拦人、打人、扔东西的样子。
想起那个手指划过脖子的手势——慢慢地,带著笑,像在割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想起老冯缩在门帘后面,攥得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那是恐惧。
是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几十年的人,在那一刻真的害怕了。
李树琼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画面更清晰了。
是她。
只能是她。
保密站副站长。
能调动人手的人。
知道接头时间地点的人。
有理由这么做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应该悲哀。
愤怒她断了他的路?
悲哀她只能用这种方式?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他只知道,今晚她一定会来。
一定。
二
十一点。
客厅里的老座钟敲了一下,沉闷的声音在黑暗里迴荡。
李树琼没有动。
十二点。
又敲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动。
烟抽完了。
他看著空烟盒,捏了捏,扔在茶几上。烟盒落在菸灰堆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还是只有风声。
呜呜的,一阵一阵。
他开始想,她会不会不来?
也许她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也许她不想面对他的质问。
也许她根本就不在乎他来不来等。
也许……
凌晨一点四十。
座钟的指针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那声音他听得清楚。
滴答。
滴答。
滴答。
忽然,窗户那儿有了动静。
极轻极轻,像风吹过窗欞。
可李树琼听见了。
那不是风。
那是手指搭在窗框上的声音。
他转过头。
月光很淡,正月十七的月亮已经缺了一块,光线稀薄得像一层纱。可那层纱足够看清轮廓。
一个人影站在窗外。
是她。
白清萍。
她站在那儿,隔著玻璃,看著他。
没有动。
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就那么站著。
像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深深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短髮,瘦削的肩膀,微微侧著的脸。
还有那双眼睛。
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眼睛。
她在等什么?
等他开口?
等他赶她走?
还是只是来看他一眼,然后离开?
李树琼慢慢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他撑著沙发扶手,站了几秒,等那股酸麻的感觉过去。
然后他走到窗边。
一步,两步,三步。
隔著玻璃,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那不是月光,是她自己的光。
他伸出手。
手指搭上窗框。
拉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著凌晨特有的寒意,带著北平二月乾燥的尘土气息。
他看著她的眼睛,开口:
“进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我一直在等你。”
白清萍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但李树琼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月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照亮了她的鼻尖,又暗下去。
然后她翻了进来。
动作还是很轻,很利落,像一只猫。双手撑住窗台,身体一纵,翻过窗框。
但左脚落地的时候,还是微微踉蹌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李树琼看见了。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根脚趾。
那根被砍掉的脚趾。
她永远都忘不掉。
他也忘不掉。
她站直了,抬起头。
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疲惫——那是熬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
警惕——那是她活到现在赖以生存的本能。
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
是什么?
期待?
恐惧?
还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久到月光在他们之间移动了半寸。
久到她睫毛上的霜,慢慢化成水。
三
李树琼先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潭死水底下,压著东西。
压著愤怒,压著悲哀,压著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是你。”
不是问句。
是陈述。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月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了她的嘴角——那嘴角抿得很紧,像在忍著什么。
李树琼继续说:
“鼓楼那几个特务,是你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