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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刀。

银线从心口穿出皮肤的根部断开。

男人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溺水的人被拽上岸,第一口气灌进肺里。

他转过头,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回来。先是茫然,再是恐惧,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清醒。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没有指甲,肉翻出来,血渍乾涸成黑褐色。

整个人缩成一团,抱著脑袋嚎出声来。

不是哭。

是从五臟六腑里拧出来的动静。

裴朵站了三秒,转身出去。

接下来六个隔间。

切法越来越利落。黑金光点落下、银线断开、法则注入——整套流程压到四秒以內。

醒过来的反应各不相同。有蹲在地上发抖的,有扑过来抓裴朵袖子的,有弯著腰乾呕的。

大部分都在哭。

裴朵一个都没多停。

走到第八个窗前。

那个女文员。

三十来岁,盘腿端坐,银线从心口长出来,表面微微发光。嘴角掛著一丝笑。

裴朵推门进去。

女人抬头看她。眼神清亮。

“你来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

是“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

裴朵没废话。右手抬起,黑金光点落下。

银线断了。

女人的身体没有弓起来。她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像午睡被闹钟吵醒。

然后她站了起来。

病號服皱巴巴掛在身上,但她站的姿势像穿著西装。

裴朵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转身去下一个窗口。

啪。

脸上挨了一巴掌。

不重。女文员的手没什么力气,指头冰的。但掌心结结实实糊在裴朵左脸上,声音在隔间里脆生生地炸开。

林萨的匕首出鞘出了一半。

“收。”

裴朵没抬手捂脸。

女文员的手还悬在半空。她没疯,眼里没有涣散,更没有歇斯底里。

她看著裴朵,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凭什么夺走我唯一被需要的机会。”

声音不大,不抖,甚至带著一股办公室里跟同事爭论报表数字时的较真劲儿。

“我活了三十二年。离了婚,工作被裁了两次。我妈觉得我丟人,我前夫觉得我没用。”

她顿了一下。

“我闺女的电话存在手机里。铃声响了四秒我就掛了,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编不出来。”

她把手放下来。

“然后它来了。它说我的灵魂是a级,全城只有不到二十个。”

她摸了摸胸口银线断裂的地方。

“你知道三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东西跟我说你很特別是什么感觉吗?”

走廊外头传来动静。

裴朵余光扫过去。

被她救醒的第三个人——那个四十出头、用指骨磨地写名字的女人——跪在自己隔间里,双手捧著断掉的银线残端,往胸口安。

按不回去。

线是死的了。

但她还在安。

第五个窗口方向也传来声音。

十七八岁的少年没去接银线,他坐在地上盯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手心,然后站起来,走出隔间,趴在第六个观察窗上——那里面有个还没被切断银线的中年男人,脸上掛著安详的笑。

少年小声说了一句:“叔,別怕。很快的。一点都不疼。”

他在安慰一个还没被“救”的人——別害怕被塔纳托斯吃掉。

裴朵的脚步停了。

影子里,蒙恬的矛尖在地面刻出一道裂痕。

“主將。末將请命,將此间所有人强行带离——”

“不。”

裴朵没回头。

她蹲下来,跟女文员平视。

地下室的灰白灯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一个刚挨了巴掌,一个刚打了巴掌。

裴朵的左脸还留著掌印。她没碰,也没揉。

安静了两秒。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你女儿的电话,你接过吗?”

女文员的眼皮跳了一下。

裴朵没等回答。

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不快,没停。

身后的隔间里安静了很久。

女文员低头看著自己胸口的创口。银线断茬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膜。黑金色,半透明,贴著创口內壁,像刚结的痂。

不是裴朵故意留的。

是法则切断银线的时候,自动渗进灵魂表层的。

它不做任何事。

不治癒,不洗脑,不强制清醒。

只是在那里。

女文员伸手去摸。

指尖碰上的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手机屏幕。来电显示,“妈妈”两个字。

铃声响了四秒。

她的手指往接听键上伸。

画面断了。

女文员愣在原地。

手指悬在胸口,半天没放下来。

第十一个窗口。

林萨站在观察窗前。

男孩缩在角落。蓝白条纹短袖,后脑勺翘著一撮头髮。

这次她没有等。

推门进去。

她没拔刀。

从腰后摸出许默之前塞给她的一片备用符纸,上面驱邪纹路歪歪扭扭。许默说能应急,她一直没信,但也没扔。

走到男孩面前。

蹲下。

男孩抬头。那种被需要的、满足的笑还掛在脸上。

林萨把符纸贴上银线根部。

符纸本身切不断这东西,但裴朵这一路切线溅出的法则余波渗透了纸面——蒙恬確认过,对付一根已经鬆动的银线,够用。

银线断了。

男孩的笑消失了。

眼神变得空白,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著林萨。

不认识,不害怕,也没哭。

八九岁的孩子,眼睛里乾乾净净,像一张刚从印表机里扯出来的白纸,还没来得及写上任何字。

林萨把身上那件战术外套脱了,披在男孩肩上。

外套太大。领子堆到耳朵根,下摆拖在地上。

她拉上拉链。

手指在拉链头上多停了一秒。

没说话。

站起来,转身,走了。

门口,裴朵靠著墙等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继续往下走。

身后,男孩裹著那件大了三號的外套,歪著脑袋,鼻子埋进领口。

闻到了一股活人的味道。

汗味、铁锈味,还有一丝很淡的皂角味。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螺旋坡道底部。

手术台。

裴朵重新站回铁门口。

地底的心跳恢復了。一秒半,比之前又快了。

“它在吸收。”蒙恬的声音沉下来,“刚才切断的那些银线,残留的灵魂能量没有回到宿主体內,被主脉截流了。”

裴朵低头看了眼手心。

法则用了太多,指尖的黑金纹路暗了三成,玉佩的温度也在掉。

她救了十一个人。

其中至少两个试图把银线按回去。

一个正在安慰未被“解救”的人別害怕。

一个扇了她一巴掌。

而这些人断掉银线里残余的灵魂能量,全被塔纳托斯截走了。

等於她亲手给那个东西餵了一顿加餐。

裴朵靠著门框,仰头看著天花板上渗水的裂缝。

倒计时——一小时零九分。

林萨走到她旁边,把匕首插回鞘里。

“想到办法了?”

裴朵摇头。

真没有。

手术台底下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一秒。

稳稳的。

均匀的。

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