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鹏举继续道:“一个被晋国吞并的梁国,对我所占荆州、襄州和蜀国东部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李存勖之野心,十倍于朱友贞。我要的,是梁、晋、荆三足鼎立,彼此牵制——唯有如此,我才有时间发展新领地的民生,积蓄力量。”
他转身,指向东南方向:“王帅可知,我为何要以农为本、兴办工学?因为真正的强大不在刀兵,而在田亩间的粮食、工坊里的机器、学堂中的孩童。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所以——”钟鹏举回视王晏球,“我要王帅活着回去。不是作为败军之将,而是作为亲眼见证过新战争方式的老帅,去告诉梁国上下:与我钟鹏举为敌,得不偿失;与我通商互市,方是正道。”
王晏球又闭上眼。
他想起出征前,朱友贞在朝堂上的豪言:“踏平江陵,生擒钟鹏举,朕封你为荆南王。”
想起那些在炮火中化为齑粉的将士。
想起江陵城下一万三千人马五个梯队冲锋时,被霰弹撕碎的年轻面孔。
也想起钟鹏举刚才的话——“真正的强大不在刀兵”。
多么讽刺。他一生信奉武力,认为刀剑可以解决一切。可今日,刀剑败给了火炮,武力败给了……他不知道该称之为什么。
“若我不答应呢?”王晏球睁开眼,目光锐利。
钟鹏举平静地挥手,说道:“隘口的十门轰天炮将会拉上来将炮口对准山谷中你的铁鹞军主力——五千人马。”
“那我会用这些火炮,为王帅和铁鹞军送行。”钟鹏举的声音冰冷下去,“然后,将王帅的首级送给晋国,换取李存勖暂缓攻梁——这样,我有更多时间消化所占的蜀国和楚的土地,而梁国将面临南北夹击。”
“你——”夏鲁奇怒目圆睁。
“夏将军。”钟鹏举看向他,“你在内城巷战中,本可屠戮平民,却下令约束部下。为此,我敬你是条汉子。但军国大事,绝非一人之义气所能决断。”
他重新看向王晏球:“王帅,选吧。是为了一时意气,让铁鹞军绝种于此,让梁国陷入危亡;还是忍一时之辱,为梁国、为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争一条生路?”
百姓军百姓军北面招讨使钟岳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堂弟钟鹏举与王晏球交锋,看着这个刚二十出头的节度使,用话语布下一张比战场更复杂的网。
起初,他是有一点点情绪的——血战至此,荆州城伤亡数千将士,眼看就要擒杀敌酋,却被堂弟钟鹏举阻拦。
但钟岳完全理解,他不仅是一个将才,更是一个颇具战略眼光的帅才。
他明白鹏举要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而是一个时代的开局。
杀王晏球,可得一时之快。
放王晏球,可得数年之安。
而荆州以及其他新占的庞大领土,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发展农业,推广新式农具,培养工匠,建立学堂,时间让那些从钟鹏举脑中涌出的奇思妙想,变成实实在在的国力。
“大哥。”钟鹏举忽然转头看向他,“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图。今日放走王帅和夏将军,来日我必还你一支更强大的荆州军。届时,我们不仅要守土,还要开疆。”
钟岳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祖父钟良泉临行前拉着他的手说:“岳儿,你勇猛善战,有谋略可为将帅;但鹏举那孩子,眼里看的是天下。你要护着他,让他走得更远。”
“好。”钟岳声音沙哑,“我听节帅的。”
王晏球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荆州军,看着夏鲁奇眼中的血丝,看着那些铁鹞军士兵疲惫而期待的眼神。
他一言不发,单膝跪地,解下佩刀,双手捧起。
钟鹏举接过佩刀,对王宴球和夏鲁奇说道:“两位将军,就此别过,保重。隘口外的三千五百轻骑残部我收了,城内外投降的一万八千俘虏和降卒(含水军)连同武器归还给你们,五千铁鹞军放行,死难者的遗体你们带回或择地安葬!”
“你们到达荆门和襄阳时会得到补给。如胆敢骚扰我荆州和襄州沿途百姓,我百姓军必将给你们以毁灭性的打击!”
夏鲁奇咬牙,拿起旁边一个士卒的短刀割破手掌,血滴在冻土上:“夏某立誓。违者,如此血!”
“好。”钟鹏举点头,挥手,“让路。”
荆州军的包围圈缓缓打开一条通道。
王晏球起身,深深看了钟鹏举一眼:“钟节度使,今日之辱,王某铭记。但今日之恩——若你刚才所言当真,为梁国争得喘息之机,王某也记着。”
“不是恩。”钟鹏举摇头,“是交易。王帅回去后,还请如实禀报战况——尤其是火器之威。我半个月后会遣使赴汴京,商议通商事宜。荆州有精铁、有新式农具、有茶糖酒纸。有高产粮种;梁国有战马、有皮革、有铜矿。各取所需,好过兵戎相见。”
王晏球沉默片刻,拱手:“若真如此,王某必竭力促成。”
他翻身上马,留下一千原铁鹞军前军断后,残存的铁鹞军中军相互搀扶着,跟在主帅身后,沿着通道缓缓离去。
夏鲁奇上马跟随钟鹏举回去接收那一万八千俘虏和降卒。
没有欢呼,没有嘲讽。
只有沉默的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