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刚过,天光清亮。东宫议事厅内,沈知意坐在主位侧旁,面前摊开几份简册,笔尖蘸墨,在纸上轻点两下,抬头看向对面的秦凤瑶。
“粮仓防潮的事算落定了,可这事不能只看一地。”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京仓改得好,地方上未必照得来。土质、气候、人力都不一样,照搬容易出乱子。”
秦凤瑶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竹签拨弄茶盖,闻言点头:“就像练兵,新阵法得先小队试,再推全营。咱们的新政也该有个‘观察期’——推三个月,看看水土服不服,再定扩不扩。”
沈知意嘴角微扬:“正是这个意思。单点能成,全域难行。得把‘怎么成的’理清楚,把‘哪儿绊过跤’记明白,才能往下走。”
话音未落,萧景渊掀帘进来,手里还拎着半块桂花糕,边走边咬了一口,袖口沾了点碎屑也没顾上拍。他在主位坐下,把糕点搁在案角,顺手拿起桌上那本薄册子翻了翻。
“你们这是要把我这闲差变成日日听报?”他语气懒散,眼底却没带笑意,显然是认真听了进去。
“不是听报,是理路。”沈知意将一份精简过的《新政要览》递过去,“一共八页,列了三项成法、五个待改处。您若嫌累,我一句讲完:做得好的,留;走歪的,调;没落地的,查。”
萧景渊接过册子,一页页翻下去。第一项写着“技术引进与本土适配”,举的是河北匠人因地修火道的例子;第二项“跨部门协作机制”,说的是户部拨款与工部图纸同步的事;第三项“余热共用降成本”,正提到灶房接火道省柴的事。
他手指在最后一项上停了停,抬头问:“灶房那个火道,别的仓也能接?”
“能。”秦凤瑶接口,“只要灶有余火,烟道能通,就可用。北区三号仓已经试成了,每日省柴两捆不止。”
萧景渊点点头,把册子放下:“那这总结,就得继续做。”
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稳了些:“往后每项新政试行满三个月,都得坐下来谈一遍。谁做的,怎么做的,哪块顺哪块卡,全说清楚。做得好的赏,有问题的改,别怕麻烦。”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出一丝不同。从前他总说“你们定就好”,如今却是头一回主动把住方向。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松动。她合上手边的册子,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张挂图展开——是各地新政推行进度表,红笔圈出七处滞缓点。
“今日请了几位参与推行的朝臣过来,就在偏殿候着。”她说,“不点名,不站队,只请大家说说手上的事,哪些顺当,哪些卡壳。”
萧景渊嗯了一声:“去听听也好。”
片刻后,三人移步至东宫偏殿。六七名朝臣已在座,皆为户部、工部及监察系统的中层官员,见太子一行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沈知意示意免礼,请众人围坐一圈,自己坐在角落案前,执笔记录。
“今日不议罪,不论功,只问实情。”她开口,“诸位手上经办的新政事务,无论大小,但凡遇到难处,或见成效,都说一说。”
一名工部主事率先开口:“上月在昌平试建新式井台,图纸按京样来,结果地基松软,砌到一半塌了。后来换了浅基加木桩法,才稳住。可见各地情形不同,统一制式得留调整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