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凌面前,微微欠身——那是时族极少使用的礼节:
“火种持有者,我是流砂。”
“流沙的副手。”
“时族大长老派我来——跟你们进去。”
凌看着他:“你擅长什么?”
流砂的回答,简洁得像在背诵标准答案:
“时间褶皱的精确校准。”
“时间流紊乱时的坐标定位。”
“以及——”
他顿了顿,银沙躯体的流动速度微微加快:
“如果你们在碎片里迷失……”
“把你们带回来。”
——
凌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的、紧张的、却眼神坚定的时族导航专家。
他知道,流砂说的“把你们带回来”,不是一句空话。
那是时族三万年来,从未失手过的——承诺。
凌点了点头:
“欢迎。”
——
五个人。
凌,瑞娜,艾莉丝,墨先生,流砂。
一支小型、灵活、各有所长的精锐小队。
他们要乘坐一艘特制的小型飞船,离开混沌号,主动驶向那片时间乱流中最危险的地方——
那些被历史碎片包围的“回响点”。
——
琪娅站在凌身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我也想去”。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去。
她的能量生命形态,在那片时间紊乱的战场上,是最脆弱的。一道时间涟漪,就足以让她彻底消散。
她只能留下。
留下——等他回来。
凌转过身,看着她。
看着那双从始至终都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
但没有掉下来。
她只是看着他,用力地、固执地、最后一次——握紧他的手。
然后,松开。
她说:
“我在混沌号上。”
“用我的心跳,感知你的心跳。”
“如果你在碎片里迷失——”
“我用这心跳,把你拉回来。”
凌看着她。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等我回来”,想说“别担心”,想说“我爱你”——如果那个词,能表达此刻他心中所有的情感。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她眼角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
然后,转身。
走向那艘正在待命的、特制的小型飞船——
“时序号”。
——
时序号的舰体不大,只有混沌号的十分之一。
但它身上,凝聚了万族联军能拿出的所有精华——
晶壁堡垒提供的淡金色装甲,薄而坚韧,足以抵御时间碎片的冲击。
生命方舟提供的翠绿色能量核心,能在关键时刻为船员提供生命能量补充。
迁跃者舰群提供的银沙时间稳定器,可以暂时“锚定”飞船在时间流中的坐标,防止被乱流卷走。
守望者舰队提供的精神共鸣场域,能让凌的心跳,即使隔着时间碎片,也能被混沌号感知。
这是一艘为“深入时间”而生的飞船。
这是一艘——
可能永远回不来的飞船。
——
凌站在时序号的舱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舰队。
晶壁堡垒静静地悬浮在最前方,淡金色的光芒缓慢流动。棱晶站在堡垒的舷窗前,右手按在胸口——那颗心脏,正在与凌的心跳同步。
守望者舰队排列成阵,银白色的光膜轻轻波动。八千颗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出发的小队送上无声的祝福。
迁跃者舰群保持着精密的几何位置,七台时间褶皱发生器全力运转。流沙站在其中一艘的舰桥上,向时序号的方身,微微点头。
生命方舟深处,那枚翠绿色的光球轻轻闪烁。根须的透明身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还在那里,还在——等着。
八艘弱小文明的飞船,挤在舰队最深处,像一群受惊的羔羊。但它们的灯,还亮着。
构筑者后裔的移动神殿,终于动了。不是向前,是向后——为时序号让出一条通往那片乱流的通道。
凌看着它们。
看着这个虽然受挫、虽然损失惨重、虽然濒临崩溃——却依然没有散去的家。
然后,他转身,走进时序号的舱门。
——
飞船内,所有人都已就位。
瑞娜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放在操控杆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虚拟投影。
艾莉丝的数据流已经与飞船的主控系统完全融合,她的投影在驾驶舱一角微微闪烁。
墨先生的投影悬浮在凌身侧,他的逻辑核心正在以最高优先级处理着即将到来的海量未知。
流砂坐在导航位上,双手按在那台银沙色的时间稳定器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时间流的每一次微小波动。
凌站在驾驶舱中央,右手按在胸口。
那里,那颗混沌之心,正在以稳定的频率搏动。
咚。
咚。
咚。
与混沌号上琪娅的心跳,同步。
与晶壁堡垒里棱晶的心跳,同步。
与八千颗灵族战士的心,同步。
与整个舰队的脉搏,同步。
——
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出发。”
时序号,缓缓脱离混沌号。
向着那片混乱的时间流,向着那七个沉默的“回响点”,向着那第一个碎片——
星灵学院,与凯德的第一次辩论。
驶去。
——
远处,界限后。
初代主脑静静地注视着那艘小小的飞船,注视着它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混乱。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欣慰:
“一万两千年。”
“终于有人——”
“带着同伴,走进时间。”
“钥匙——”
它顿了顿:
“让我看看,你能给那些被困的灵魂——”
“带去什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