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户部尚书,尚齐泰的生死。”
徐阶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藏枢阁内嗡嗡震荡。
阁内原本还在暗自盘算朝堂得失的三个内阁大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骇然怎么也掩饰不住。
郑伯雍敲击膝盖的食指悬在半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今夜这阵势,透着股不见血的邪性。”
次辅谢弥衡则是眉头打成死结,脑子里疯狂过着筛子,想从首辅这句石破天惊的底牌里,抠出什么深不可测的政治暗线。
“阁老!”
陈郡崔氏家主、大学士崔恒是个沾点武人火爆脾性的,此下连规矩都不顾了。
“荒唐!尚齐泰可是咱们插在六部最利的一把刀!我昨日还刚收了他敬献的玉狮子,今天您就要摘他的顶戴?户部执掌天下钱粮,那是咱们门阀的钱袋子,更是命根子!眼下局势这般胶着,您为何要在此时自断一臂,舍了这等实权尚书?”
崔恒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压不住的护食之怒。
徐阶没有急着。
他极其缓慢地回过头,走到那张长案前,目光犹如寒冬冰锥般扫过三人。
“有用的刀?”徐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那是块连烂柴火都劈不开的废铜烂铁。”
他语气里透出彻骨的森寒:“你们也不睁眼看看他在今日朝堂上干的好事!堂堂一品大员,执掌户部数十年,竟被许有德那个商贾出身的武夫家属,在金銮殿上逼得像条丧家之犬!”
徐阶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两军阵前,最忌乱了方寸。他尚齐泰倒好,为了遮掩那点破账亏空,竟脑子进水,拿一个底层仓书的命案去做党争的局!这等粗劣稚嫩的手段,简直是市井无赖在当街泼妇骂街!”
徐阶的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他自以为是在逼宫,其实是被许有德死死捏住了七寸,彻底交出了刀把子。一个连对手底细都摸不清,反被一口咬碎喉咙的蠢货,他已经不配坐户部那把椅子。”
“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是阁老!”崔恒急声反驳,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这回尚齐泰确实走了一步烂棋,可他终究是户部的天!一旦将他弃了,户部落入别人手里,咱们门阀必定伤筋动骨啊!”
“伤筋动骨?”
徐阶直起身子,眼神在这一刻陡然化作锋利的刀刃,盯住崔恒的眼睛。
“你们真以为,我要他死,仅仅是因为他无能吗?”
徐阶冷哼一声,负手缓缓踱步。他的声音在幽暗的沉水香烟雾中,显得格外辽远、冷酷且不近人情:“许有德今天抛出的那个‘四印合勘’之法,你们难道真没品出里头的要害?这法子虽是绝杀尚齐泰的毒计,可对大乾千疮百孔的国库而言,那绝对是一贴刮骨疗毒的猛药!”
此言一出,谢弥衡、崔恒、郑伯雍三人如遭雷击,全愣在当场。
他们瞪大了眼睛。
打死他们也想不通,这位一辈子都在为世家门阀争利、死守文官道统的内阁首辅,竟会亲口称赞死敌的政令!
他居然同意剥夺他们自身切身利益的毒规矩!
“阁老!”崔恒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惶恐,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身躯微颤,指着门外方向厉声质问。
“那四印合勘一旦推行,就是给户部脖子上套了死链!斩断的不光是尚齐泰的财路,更是整个世家大族每年数百万石的财源!您默许此事,真就不管世家千百年来的基业了?!”
话音落地,藏枢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凝滞。
只有墙角那尊青铜仙鹤嘴里吐出的白烟,在月光下扭曲挣扎。
谢弥衡与郑伯雍双双垂下眼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屏住的呼吸,分明也是在等徐阶给个交代。
徐阶面无表情地看着犹如困兽般的崔恒。
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当头罩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崔恒,眼神中抽干了所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