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神崎知道,这一击,已经耗尽了他的一切——体力、斗气、乃至精神
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地,用穿云勉强支撑住身体,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全身
场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六岁孩童
林马低头看了看自己擦伤见红而又快速恢复的手掌,又抬头看向跪地喘息的神崎,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带着孩子气的满足
“很好吃。”他认真地说,“比刚才那束光好吃多了……有努力的味道,还有梦想的味道。”
他走到神崎面前,伸出小手
神崎怔怔地看着那只小手,犹豫了一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我输了。”神崎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心服口服。”
“不,你没输。”林马摇摇头,血色眼眸弯成月牙,“你让所有人看到了枪械流能走到哪里……这就够了,对吧?”
神崎愣住,随即,嘴角缓缓扯出一个释然的、疲惫的弧度
“啊……够了。”
神崎话音刚落,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又见面了,林马君。”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走来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材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武道服,右臂的袖子空空荡荡,随风微微飘荡
他皮肤苍白,嘴唇却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黑色的短发下,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看不到丝毫波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把刀——刀鞘朴素无华,却隐隐散发着一种与主人瘦弱身形不符的沉重压迫感
独臂修罗,黒钢刚烈魄
“听到你回来的消息,我很快就赶过来了。”黒钢走到演武坪边缘,与林马隔着十丈距离相望,“毕竟切磋见者有份,不是吗?”
场外瞬间炸开了锅
“是黒钢少爷!”
“村长家的独臂儿子……他真的来了!”
“他疯了吗?林马刚刚可是连神崎的领域都……”
“但你别忘了,他可是上届‘麻雀升凤’的第一名!”
“那可是让的第一,谁知道是不是……”
议论声嘈杂,但黒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林马,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认真
林马看着黒钢,血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当然了,”林马笑了笑,语气轻松,“不过你确定你要……现在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仍在喘息的神崎,又看了看黒钢空荡荡的右袖
黒钢微微摇头:“我的状态没有问题。倒是你,刚刚经历一场激战,需要休息吗?”
这话问得平静,却让场外许多人愣住了
——他在给林马台阶下?
——不,那眼神是纯粹的、对“公平对决”的坚持
林马眨了眨眼,忽然笑得更开心了:“不用。我还有劲。”
他小小的身躯挺直,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倒是你,黒钢君。看样子,你变强了。”
不是客套。林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独臂少年身上,有一种极其内敛、却又极其危险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斗气的强度,更是一种将自身“缺陷”淬炼成“特质”的、近乎偏执的打磨感
黒钢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演武坪的气氛陡然一变
风似乎停了
刚才还在喧嚣的人群,此刻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连凉棚下的村长,黒钢的父亲也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骄傲,还有一种深藏的痛楚
“我听说,”黒钢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在外面,见识过很多流派的‘道’。”
林马点头:“算是吧。”
“那么,”黒钢左手拇指轻推刀镡,刀身出鞘一寸,寒光乍现,“请指教——”
“我这仅凭‘一口气’吊着的、残缺的‘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
黒钢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的斗气爆发。相反在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斗气都内敛于身
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但就是这一步——
演武坪坚实的地面,以他左脚落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脚印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直至林马脚下
与此同时,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在整个场地之上
场外,那些原本还对黒钢心存轻视的观众,此刻脸色煞白,不少人踉跄后退,甚至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这、这是什么压迫感?!”
“他不是体弱多病吗?!这怎么可能……”
“独臂修罗……原来‘修罗’是这个意思……”
凉棚下,七伯手中的茶杯“啪”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场中那个独臂少年,嘴唇哆嗦:“刚烈魄他……已经把‘病躯’练成了‘武器’?!”
村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岁握不紧木刀
十岁明白血脉诅咒
十二岁右臂因一次“意外”彻底失去知觉,最终截肢
十四岁,母亲终究没能熬过去,在病榻上握着他的左手,轻声说“对不起,留给你的只有这副拖累你的身体”
同年,妹妹在学校被不懂事的孩子嘲笑“你哥哥是个残废,你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那天晚上,黒钢在母亲坟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他拖着高烧的身体,走进了后山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只是三个月后,他回来了
瘦得脱形,左手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口和老茧,但眼神变了
再后来,就是那场“麻雀升凤争鹊巢”大赛
所有参赛者都是各分支选拔出的天才少年,黒钢是唯一的“例外”
他是村长儿子,却因体弱和残疾,被许多人私下议论是“走后门”
可他赢了,虽然是被柳冰让的,可还是让他名声大噪
但是他不能这样说服自己,沉迷于名声,沉迷于他人因虚假的胜利而尊敬的目光
他不能这么做
于是,他瞒着众人,嘱托妹妹不要告诉别人他的行踪,一人提着刀进入了后山
再出现便是在此
黒钢的刀完全出鞘
没有璀璨的斗气光华,刀身是沉黯的玄色,唯独刃口一线流转着凝练到极致的微光
他仅存的左手握刀,姿态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笨拙
那是无数次用单臂重新适应、重新定义“挥刀”而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痕迹
风似乎被他周身无形的“气”所慑,绕着演武坪呜咽
林马收起了所有轻松的神色,血色眼眸专注地凝视着那把刀,以及刀后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病痛折磨出的坚韧,失去淬炼出的专注,将所有缺陷与遗憾都锻打进刀锋里的、决绝的“一口气”
“请。”林马微微颔首,小小的身躯下沉,摆出一个前所未见的起手式
周身斗气不再沸腾外放,而是紧密内敛,附着于体表
人群边缘,一个扎着双马尾、眼眶微红的女孩紧紧攥着身旁白衣少女的袖子。她是黒钢的妹妹,黒钢雪
身旁一袭素净白衣、气质温婉中带着担忧的少女,正是自幼与黒钢一同长大的青梅,白石 椿
“哥哥……”雪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看着场中独臂持刀、与那恐怖孩童对峙的兄长,心疼与恐惧交织
椿轻轻握住雪冰凉的手,目光却未离开黒钢的背影,声音轻柔却坚定:“相信他,小雪。你哥哥他……早已不是需要躲在任何人身后的弱者了。他选择站在这里,一定有他的理由。”
雪咬紧嘴唇,用力点头,泪光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场中
黒钢动了,他只是将刀高举过头顶
一个最基础、最笨拙的上段构
然后,斩落
动作简单得如同劈柴
可就在刀锋划落的轨迹上,空气被无声地切开,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透明裂痕
磅礴的压力随着刀锋,凝成一线,朝着林马当头压下
林马眼中血光大盛,不闪不避,右手捏拳,斗气汇聚拳锋,由下而上,一拳轰出
拳与刀,尚未真正接触
两股极致内敛的力量先行在方寸之间碰撞、挤压——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捕捉极限的闷响荡开
以两人为中心,演武坪坚实的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下塌陷、崩裂,形成一个清晰的、不断扩大的凹坑
气浪化作环形的冲击,贴着地面横扫而出,卷起漫天烟尘
场外惊呼四起,不少人被扑面而来的风压推得连连后退
烟尘缓缓散开
两道身影在凹坑中央相对而立
黒钢的刀,停在林马额前三寸,无法再进
林马的小拳头,抵在刀身侧面,将其牢牢架住
两人脚下,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林马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又看向黒钢那双仿佛燃烧着无形火焰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这一口气……够劲。”
黒钢没有回答
他手腕微转,刀身轻颤,卸开拳劲,身形向后飘退半步,刀尖再次指向林马
新的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破碎的演武坪上,如同两柄即将再次交击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