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下元节。
正值收获季节,东番又迎来一次大丰收。
淡北王府的后园,设了简单的香案,供着糍粑瓜果,祭祀炉神。
一轮满月悬于海天之上,清辉洒落,给城池、码头、远山镀上一层冷银。
凉爽秋风送来隐约的涛声与远处市井的欢笑、丝竹喧闹,更衬得园中寂静。
朱常洵着一身白衣,负手立于亭中,仰头望月。
月光落在他年少却已见棱角的侧脸上,眼中映着那轮圆月,却无半分佳节应有的暖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眸底偶尔掠过的,比月光更冷的寒芒。
石星、陈第、沈惟敬等重臣皆在城中与家眷团聚,厉魁正在执行任务
“殿下,夜深露重,添件衣裳吧。”
庞保捧着披风,悄步上前。
朱常洵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大海,是福建,是泉州与海澄。
“月是故乡明。”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自语,还是对庞保言。
庞保不敢接话,默默退后。
他自幼入宫,对他来说,他的家便是皇宫,而他一点也不想那个令他窒息的皇宫,尤其是与东番王府相比,他心内十分感念殿下把他带来东番,虽然他知道迟早还是要回皇宫。
几乎同一时刻。
鸡笼煤矿区的囚牢外。
火盆里煤炭燃烧,将晃动的人影投在粗糙的墙壁上。
两百名囚徒,在平地上,列成歪歪扭扭的数排。
他们大多三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或身上带着伤疤,眼神凶悍中又透着一丝被长久拘禁后的麻木与……某种新生的驯顺。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黄色粗布囚衣,浆洗得还算干净,脚下是崭新的草鞋。
比起一年多前被俘时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海寇模样,如今倒显得整齐了些,不少人脸上甚至还多了点肉。
这里伙食不错,米饭、番薯、海鱼、蔬菜等,甚至还有水果,相比他们当时窝在补给困难的鸡笼水寨,这饭菜已经算是非常丰盛。
厉魁按刀立在众人面前,铁塔般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通道。
他身后,数名同样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猎兵们肃立。
“都听着!”
厉魁开口,声音在石室内回荡,压下所有细微的骚动,“今日下元,是个节日,但有些人,不配过节。”
他从怀中取出几份文书副本的抄件,以及几幅粗糙的画像,让猎兵举起,在队列前缓缓走动展示。
“泉州黄氏,海澄陈氏。东南海商巨贾,缙绅望族,富贵财主,官面上的体面人。”
厉魁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可背地里,他们干的什么勾当?”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过前排几个囚徒的脸:
“他们曾经勾结倭寇,为他们销赃,提供情报,掩护行踪。这还不算——”
他猛地提高声音,“他们与东番生番酋长卡麻查暗中交易,将掳掠来的汉民,你们的同乡,漳泉的乡亲,像牲口一样,卖给生番为奴!”
囚徒队伍起了明显的骚动。
不少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画像和文书上的字迹,他们大多不识字,但画像和厉魁的话听懂了。
仇恨、愤怒的光芒,在那一双双曾经麻木的眼睛里点燃。
“你们在这里挖矿,吃穿不愁,殿下仁德,给了你们一条生路,劳作十年,便可重获自由!”
厉魁继续道,声音带着煽动性,“可你们的同乡兄弟,被这些道貌岸然的老爷们,卖到了番寨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甚至有一千多人被砍了头祭神!如果不是殿下剿灭那群番人,你们的父母妻儿,说不定哪一天,也会被他们盯上,变成可以换钱的‘货’!”
“直娘贼!杀他娘的黄家、陈家!”
“杀了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厉将军!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囚徒中爆发出压抑的怒吼,许多人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们多是底层挣扎的苦哈哈,或被逼下海,或本就心存戾气,对黄、陈这等高高在上,纵横乡里,吸血的地方豪强劣绅,有着天然的憎恨。
如今听闻自家兄弟,乡人竟被如此出卖残害,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厉魁抬手,压下喧哗。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选两百敢战不畏死的兄弟,给你们船,送你们回福建。”
人群瞬间安静,随即呼吸粗重起来。
回福建?
还是带着武器?
“这也是给你们为民除害,自我救赎的机会。你们的任务是:找到黄、陈两家主事之人,找到他们的库房、密室,拿走一切,然后鸡犬不留!事成之后……”
厉魁顿了顿,声音更重,“死去的兄弟,会厚恤他家人,允许名字刻进英烈祠。活下来的兄弟,即刻恢复自由身,得到的浮财,你们可分三成!愿意的,还可以留下来为殿下效力,搏个正经出身,光宗耀祖!”
巨大的诱惑,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自由!
银子!
甚至为未来皇帝效力的无限光明前程!
“但是!”厉魁语气陡然森寒,杀气弥漫,“若有人泄露半点,或伤及无辜平民……那么,留在这里的其他兄弟,还有你们留在老家的亲族,会是什么下场,你们自己清楚!”
恩威并施。
囚徒们面面相觑,眼中闪烁着挣扎、狂热、恐惧,最终,对自由和复仇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干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总比在这里挖十年矿强!”
“为父老乡亲报仇!杀他们个鸡犬不留,死也值当,能活,俺就回来为殿下效力!”
这两百人都是厉魁挑选出来,凶悍且年龄不大,渴望自由,或纯粹渴望改变命运的亡命徒。
他们在厉魁和猎兵监视下,刺破手指,在一份写着“自愿复仇,生死自负,严守机密”的血誓盟约上按下手印。
王府,朱常洵听完厉魁的回报,只淡淡道:
“挑精干猎兵,负责指引目标,控制局面,拿走账册信件。我们的人,原则上只旁观,除非失控。”
厉魁心领神会,躬身道:“末将明白。”
“嗯。”朱常洵望向窗外明月,点头道,“去吧。”
……
几天后。
乌云遮月,海风带着湿咸的腥气。
泉州港外,数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快船,如同幽灵般悄然贴近海岸。
二百多条黑影,口衔枚,背插刀,鸟铳裹布,顺着抛下的绳缆,滑入齐腰深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泅上滩头,迅速消失在岸边的红树林与礁石阴影中。
黄氏大宅,位于泉州城南,占地极广,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今夜府内张灯结彩,隐约还有丝竹宴饮之声传出。
黄老爷刚纳了一房来自苏杭的妾室,正在宴请本地官员、士绅。
谁也没料到,死神已至。
数名提前数日已潜入泉州府,扮作商人、旅客的猎兵,早已查探清楚,完善计划,在约定时间,他们用浸了油的布条与火折子,点燃了黄家后巷的几处柴垛。
火起,前院宴席大乱,惊呼不断。
几乎同时,靠近花园的侧门被一名翻墙而进的海寇,从内打开。
对于跳帮战是家常便饭的海寇,打家劫舍只是小菜。
“进!”
扮作海寇头目的猎兵小旗一挥手。
两百名黑衣蒙面的“海寇”如决堤之水涌入。
他们分成数队,在猎兵引导下,直扑预定目标。
家主黄老爷所在的正厅、库房、账房、几位少爷的院落,以及护院头领的住所。
血腥的屠杀,在繁华富丽的宅邸中瞬间爆发。
黄老爷搂着新妾,醉眼朦胧地呵斥“何事喧哗”,就被破门而入的凶徒一刀砍翻在榻上。
新妾尖叫未出,被另一刀割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