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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老三届”的忧愁

经村里读过书的老干部悄悄指点,靳父连草帽都顾不上戴,光着脑袋一路狂奔冲进了县教育局的大院。

盛夏正午的日头毒辣刺眼,晒得他后颈火辣辣发烫,粗布褂子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两只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绷得泛白,掌心的冷汗把布料洇出一大片湿痕,连呼吸都带着慌乱的颤音。

他站在办公窗口前,心跳快得快要冲破嗓子眼,紧张得舌头打卷,说话磕磕绊绊、语无伦次,费力报出靳林的名字和准考证号。

窗口的工作人员见惯了这种焦急的家长,动作熟练地翻查老旧纸质档案,没过两分钟,就从堆积如山的文件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份压了许久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真相这才彻底揭晓。

当初靳林考前心态紧绷、心神慌乱,填报志愿时一时疏忽,把自家所在的红星大队名字写错了一个形近字,一字之差,彻底乱了投递地址。

负责片区投递的邮递员骑着二八自行车,顶着烈日在周边村落来回跑了四五趟,挨家挨户打听,始终找不到匹配的收件人和住址。

那个年代的邮政投递规则死板严苛,找不到准确收件人便无法妥投,珍贵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不敢随意托付旁人,邮递员无奈之下,只能按照规定,将通知书原封不动退回县教育局存档。

谁也没人特意核查告知,硬生生让这份改变命运的文书,在教育局的柜子里压了数十天,耽误了整整一场滚烫的希望。

靳父看清缘由的瞬间,高悬多日的心重重落地,后怕之余,只剩下极致的狂喜,浑身的紧绷感骤然消散。

他微微弓着腰,双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稳稳接过那封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米黄色的牛皮纸厚实粗糙,纸面印着工整庄重的名牌大学校名,右下角鲜红的公章色泽鲜亮、纹路清晰,沉甸甸的质感压在掌心,真实得让人眼眶发酸。

他不敢用力攥握,生怕指尖力道太重揉皱了边角,更怕这份来之不易的福气凭空飞走,只能小心翼翼将信封紧紧贴在滚烫的胸口,双臂死死环住,像是护住了全家往后半生的底气与前程。

这一刻,连日来的焦虑、煎熬、忐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底的滚烫与踏实。

他不敢在县城多做半分停留,抬手将信封死死揣进贴身衣襟里,拉紧褂子领口牢牢裹住,生怕路上吹风受潮、沾染尘土。

转身快步冲出教育局大院,跨上家里那辆车架生锈、车铃失灵的旧二八自行车,脚下猛地发力,车轮飞速转动起来。

从县城到村里,往返整整三十多公里土路,路面坑洼不平,碎石遍布,颠簸异常。

往日里骑车走这段路,他总要中途歇两三次,累得腰酸背痛、双腿发软,可今日归心似箭,浑身仿佛灌注了无穷力气,车轮碾过碎石泥坑,车身剧烈晃动,他却浑然不觉颠簸疲惫。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他花白的短发,他脚下蹬得越来越快,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嘴里一遍遍低声呢喃着一句话,反复不休。

我儿考上了!我家靳林考上大学了!

车子刚冲到村口,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远远就扯开沙哑的嗓子大声呼喊,高亢的声音穿透整个村落。

“考上了!考上了!我家靳林考上大学了!”

浓烈的喜悦顺着声音肆意流淌,藏都藏不住,不等自行车在院门口停稳、车身彻底站稳,他便猛地单脚撑地,抬手从怀里掏出温热的牛皮纸信封,高高举过头顶,任凭全村人看清这份荣耀。

寂静的农家小院,瞬间被这道喜讯彻底引爆。

正在灶台边择菜准备午饭的靳母,听见喊声的瞬间浑身一僵,手里的竹编菜篮子脱手坠落。

哐当一声脆响,竹篮砸在青石地面上,刚采摘的青菜、小葱散落一地,沾了满满的泥土,她却浑然不顾,手脚并用地快步冲上前。

她粗糙黝黑的双手紧紧覆在信封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蹭过牛皮纸面,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低声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

屋内正伏案看书的靳林,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书本,大步快步冲出房门。

当他看清那枚鲜红公章、熟悉的大学校名时,素来沉稳冷静的他,眼眶瞬间泛红发热。

无数个深夜的煎熬瞬间涌上心头,昏黄摇曳的煤油灯下,他埋头刷题、抄写知识点,灯油耗尽就摸黑默背,寒冬冻得手指红肿开裂,盛夏蚊虫叮咬满身包,一次次托人四处讨要稀缺复习资料,一次次在迷茫中咬牙坚持。

所有不为人知的辛苦、无人倾诉的煎熬、漫长枯燥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部有了最好的回报。

院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左右邻里、前后街坊纷纷闻声赶来,短短片刻,小小的农家小院便挤得水泄不通。

淳朴的乡亲们真心为靳家高兴,有人揣着两枚自家攒的热鸡蛋,有人捧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这都是年代里最金贵的吃食,大家围着一家人连连道喜,语气满是真诚羡慕。

“靳林这孩子真有出息!”

“这下彻底翻身了,以后就是吃国库粮、端铁饭碗的公家人了!”

一声声夸赞此起彼伏,落在靳家人耳里,暖得人心头发烫。

靳林考上大学的喜讯,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十里八乡。

短短一天时间,周边几个公社、十几个村落,几乎人人都知晓了靳林的名字。

他成了远近闻名的红人,往后几日出门,无论走到哪里,熟人陌生人都会主动上前打招呼,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敬佩与艳羡。

众人小心翼翼地轮流接过录取通知书翻看,指尖轻触纸面,不敢有半分用力,动作虔诚又郑重。

在这个靠种地挣工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代,这薄薄一张纸,从来都不只是一份录取通知。

它是斩断世代泥腿子命运的利刃,是寒门子弟逆天改命的凭证,是无数底层老百姓穷尽一生、梦寐以求的翻身希望。

喧闹热闹的白日渐渐落幕,夜幕缓缓笼罩村庄。

夜深人静,邻里乡亲陆续散去,小院重归安宁,只剩下淡淡的烟火余温。

靳林独自坐在煤油灯旁,轻轻铺开崭新的方格日记本,捏着钢笔静静沉思。

昏黄微弱的灯光摇曳跳动,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屋内只有灯芯轻微的噼啪声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白日里父亲狂喜激动的模样,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一辈子老实本分、沉稳内敛的庄稼汉,那日笑得像个孩童,浑身激动得不停发抖,眼眶通红噙满泪水,嘴角却始终高高扬起,藏不住半分骄傲与欢喜。

靳林提笔落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郑重。

他在日记中写道,父亲的欣喜若狂,从来都不止是因为儿子考上了大学。

更是因为这一场高考,让父辈看到了世代穷苦的命运可以被打破,让无数像他一样的农家百姓,看到了不用一辈子下地吃苦、不用靠挣工分糊口的全新出路。

恢复高考,于千万寒门学子而言,是黑暗岁月里刺破阴霾的一束强光,是绝境之中破土而生的希望,是普通人唯一公平的逆天改命捷径。

没有人比亲身经历过那段灰暗岁月的人,更懂这份机会的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