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发颤。
他一时间竟然不敢去看那一张张面孔，却又不得不看。 那些面孔是那样熟悉。 卖早餐的大姐，他家就在东街口，王成功在街边调查时吃过她家的米粉，她当时还说等路修好了生意更红火； 还有那个在医院门口哭泣的男人，他唯一的女儿手术后伤口感染，是王成功对医院的整改，给他女儿安排了后续治疗，如今他站在人群前排，双眼含泪，望着车里的王成功。 王成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一站到地面上，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点燃了。 人群嗡嗡的声音陡然升高，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王书记！王书记！” 前排的大娘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想要拉他，嘴里喊着：“王书记，好书记啊，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王成功伸手握住那位大娘的手，大娘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他不放。 他被人群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普通旧衣服的人挤开人群，踉跄着闯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深深的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半大的孩子，怀里抱着一条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王书记是好人，王书记别走！” 男人来到王成功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后几个人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王成功吃了一惊，慌忙去扶他们：“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马师傅跪在地上，仰起满是皱纹的脸，泪水淌过沟壑纵横的皮肤，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王书记，我儿子……去年要不是您，我儿子就没命了啊！是您来了才把他的命抢回来的！我们知道您是好人，是青天大老爷啊！求求您，不要走……我们舍不得您啊！” 旁边的年轻女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朝王成功磕头。老人也呜呜地哭着，嘴里含混地喊着：“王书记……王书记……” 王成功弯下腰，一只膝盖半跪在地上，与那男人平视，用力握住他的手： “老哥，起来，你们快起来。你儿子如今不是健康地在家里读书吗？你们的日子正在一天天好起来，这就够了。我走了，组织上会安排更好的同志来接替我的工作，桃花县的发展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停下。” 马师傅哭道：“王书记，您是最好的，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低低的抽泣声。 站在外围的县委县政府干部们看到这一幕，也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柏爱民带着几名县委常委快步从大院里面走出来，见此情景，心中也为之动容。 他快步走到人群中间，一手扶着跪在地上的马师傅的胳膊，一边提高声音道： “乡亲们，同志们，大家都冷静一下！王书记是组织任命的干部，他的调动是组织的安排，是工作需要。你们都挂念着王书记，王书记心里也挂着大家。” “可如果他留下来不走，组织上怎么向全省派来桃花县的干部交代？桃花县全县上下的工作怎么办？大家听我一句劝，都安心回去吧，你们的心意，王书记一定会记在心里的。” 他这番话说完，几位常委也帮忙劝说着旁边的群众。 邱建波扶着一位老人，华晓琪站在人群边上，轻声安抚着哭泣的女同志。 吴晓波更是含着泪帮着劝大家，话都说不利索： “大爷，您……您让王书记先走好不好，他要赶很远的路……他……他一定会记得你们的……” 人群终于慢慢安静了一些。 跪着的马师傅被王成功扶了起来，还在不住地抹泪。 围在车边的人群，在干部们的劝解下，恋恋不舍地向后退去，让出一条窄窄的道来。 但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站在路两侧，一双双含泪的眼睛望着王成功。 王成功站在车门前，朝四面八方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去，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等他直起身时，泪水没有克制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王成功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朝人群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大家，谢谢……”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落下车窗。 王成功坐在驾驶座上，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苍老或年轻的面孔，用力地将它们记在心里。 然后他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开始缓慢地向前滑行。 没有按喇叭，没有加速，只是以最慢的速度穿过人群。 路两旁的群众自发性地向后退开了半步，没有一个挡在车头前方，但也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车子，直到它驶出人群，驶上通往高速的路口，只剩下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车开出几百米后，吴晓波终于没能忍住，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柏爱民站在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政府大院内外的干部们久久没有散去。 他们望着那辆已经消失在路口远方的车，又望着那仍然聚在原地、恋恋不舍的群众，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一个声音在许多人的心中响了起来：将来，我也要成为这样的干部。做一个让老百姓自发来送行的干部，做一个在离任时整个县城挽留的干部，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干部。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望着路的尽头，低声说了一句：“老祖宗讲，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个王书记，是个好官啊。” 身旁的人重重点头：“是啊，是个好官。” 阳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铺在空旷的街道上，铺在依旧站在原地的群众身上，铺在那幅已经被人小心卷起来的横幅上。那上面的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王书记，桃花县的人民不会忘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