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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曲高无人和

杜鲁门在白宫召开的会议,叫“战后远东经济秩序重建与投资机会闭门咨询会。”

这个会其实不应该叫咨询会,应该叫“分果果会”。既然牵扯到援华,那芬恩就是避不开的人物。原因很简单,二十一条那回,他就是援华团团长,而封锁苏联、对日贸易的事情,又让华尔街认识到,双方并非是不能合作的——甚至有些时候,跟黑水合作比跟黑水对着干更划算。

芬恩走进白宫会议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不少熟人。长桌两侧坐着的面孔里,有可口可乐的掌门人罗伯特·W·伍德鲁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算一笔还没算完的账。旁边隔了两个位子的是约翰·D·洛克菲勒三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不过最让芬恩惊喜的是皮埃尔·S·杜邦也在场。杜邦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用钢笔在页面边缘画着什么——可能是批注,也可能是随手画的草稿,看不太清楚。芬恩一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张开双臂,绕过桌角朝他走过去,语气热情得像是自家后院偶遇:“哦!老皮埃尔!见到你真高兴!你比威廉那个老混蛋可爱多了!”

站在他身后的威廉没好气地骂了一声:“谢特!我就在这儿呢!芬恩!”

芬恩没有回头看他,手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像是在等皮埃尔站起来跟他拥抱。

皮埃尔撅了撅嘴,把钢笔搁在文件上,没好气地说:“早知道是你来,我就不来了——我以为你会窝在家里懒得出门,又把事情甩给威廉呢。”

这话说得威廉·摩根热泪盈眶。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皮埃尔的手,用力握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懂我了”的委屈:“还是老皮埃尔明白事理啊!我被他当驴使唤了几十年,退休了都不让我消停——”

皮埃尔有感而发,反手攥住威廉的手,两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手握手,面对面站着,一副马上就要“你理解我,我理解你”的架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给芬恩看的直牙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气氛拉回来,但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

他刚想劝俩人原地结婚算了,理查德·范德比尔特走了过来。迪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正,步幅不大但稳,走到芬恩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芬恩先生,好久不见。”

芬恩回过头,目光在迪克脸上停了一下,表情有些惊讶:“哦?是迪克?你父亲没来吗?”

迪克礼貌地笑了笑:“我父亲想让我来涨涨见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年轻人急于表现自己的那种急切,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芬恩看着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错,看上去成熟了很多。”他没有说“长大了”,说的是“成熟了”——两个字,意思不一样。

迪克站在芬恩旁边,目光扫过会议室里那些扎了堆的熟面孔。联合太平洋铁路的威廉·埃夫里尔·哈里曼正靠在窗边,跟航运巨头丹尼尔·K·路德维希低声说着什么,路德维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喝,只是端着。马尔科姆·麦克贝恩坐在稍远的位置,正在翻一份厚厚的文件,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找某一页。迪克看了一圈,然后收回目光,问了一句:“康沃尔先生没来吗?”

芬恩耸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利维提克斯去世之后,他的几个儿子一直在内斗。伊莱亚斯有点儿压不住自己的两个弟弟。”

迪克沉默了片刻,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然后说:“幸好有黑水,幸好有您在。”

芬恩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目光从迪克脸上移开,落在那扇半敞的窗户上,窗外的天光有些发灰,像是要下雨了。

伊莱亚斯·康沃尔是康沃尔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全盘接手铁路、煤、油产业。但老康沃尔似乎更喜欢自己的二儿子科尼利厄斯·康沃尔,把糖厂交给了他,但这家伙似乎更沉迷华尔街金融投机与海外投资,轻视实业,一心靠资本杠杆扩张家族财富。老三以西结·康沃尔不热衷经商,常年定居纽约上流社交圈,把控家族舆论,搞传媒行业。还有个长女约瑟芬·康沃尔,在圣丹尼斯开酒店。迪克说得没错,要不是黑水这帮老家伙撑着,康沃尔家族可能已经被人吃干抹净了。原本属于康沃尔的船运、造船这些产业,都已经被他们卖光了。万幸接手的人都是黑水内部的,肉烂在锅里。

杜鲁门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看着在座的这些人,登时有种豪气冲天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长桌这头扫到那头,像是在检阅一支已经排好了队的部队:“先生们,罗斯福总统曾经相信,一个稳定的中国符合世界和平。现在,我们要让这个信念继续下去。”

芬恩坐在长桌另一端,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端起来,只是看着那层膜在杯壁上慢慢收缩,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更深的液面。他有点儿犯困。

这会开得实在太无聊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桌面上铺满了各种数据报告和投资计划书,有人提起铁路网重建,有人提到港口疏浚,有人拿出了一份数额庞大的贷款方案,说应该把它分为三个部分投向中国不同的工业领域。每一段发言都像是一篇提前写好的论文摘要,措辞精确、结构完整、结论清晰,读起来不会有人觉得写得好。芬恩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掉。他的手指撑着额头,指腹抵着眉骨,眼睛半眯着,偶尔点一下头,那点头的节奏也说不清是在赞同还是在打瞌睡。

这帮人似乎真的以为,只要把钱、枪、汽车、铁路专家和可口可乐送过去,中国就会变成一个亲美的中国。他们忘了,中国不是一家公司,常凯申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董事长。

芬恩会议全程都在打瞌睡。威廉坐在他旁边,像是一个大学里帮忙答到的苦逼室友,每隔一阵就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真的睡着,然后默默举手替他表决。他举了好几次手,每一次都举得不高不低,刚好让杜鲁门看见,又不会显得太积极。迪克坐在斜对面,全程观察芬恩的票型——他本来打算看芬恩投反对他就反对,投赞成他也赞成,结果芬恩全赞成。他的手一次都没有举起来过。迪克看着芬恩快要磕到桌上的脑袋,又看了看威廉熟练的举手动作,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