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紧了。
避风塘船坟的浑浊水道中,那艘载着陈九源一行人的小舢板已没入芦苇荡的阴影,渐行渐远。
水鬼宽独自立于船头。
他那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雨点开始变得密集,噼啪敲打在乌黑的船篷上。
老人的目光并未看向那远去的背影,而是盯着船舱内那张贴在矮桌上的黄符。
符纸上的朱砂笔触苍劲。
即便是用劣质烧酒化开,此刻竟也隐隐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光。
这股暖意并不炽烈,却如冬日里的一口热姜汤。
顺着视线直透心底,驱散了盘踞在他骨髓里整整十数年的阴寒尸气。
水鬼宽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终是泛起了一层水雾。
他怕死吗?
怕!!
若是以前,他会梗着脖子说不怕,那是吹牛。
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谁没见过浮尸,谁不知道命比纸薄?
但他更怕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被恐惧和愧疚折磨一辈子,活成一个连自家侄孙都不敢相认的懦夫。
“阿勇……哥对不住你……”
“潮生……阿喜……是宽伯没用……”
他喃喃自语。
声音沙哑粗砺,被风雨声扯得粉碎。
眼角滑下两行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嘭!”
他猛地一拳砸在满是藤壶和划痕的船舷上。
木屑扎进肉里,鲜血渗出。
他却毫无知觉。
这一拳似乎砸碎了他心中那道名为恐惧的堤坝。
水鬼宽猛地转身,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此刻竟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船舱深处墙壁上挂着的一件物事。
那是一柄三叉鱼枪!!
枪身通体黝黑。
是用深海沉铁打造,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笨重。
但若细看,那三个倒钩森森的枪尖,在昏暗中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冽银光。
水鬼宽大步流星走进船舱,一把将鱼枪从墙上摘下。
入手沉重。
分量远超寻常铁器。
他粗糙的拇指反复抚摸着那三根带着暗红锈迹的枪尖。
那不是铁锈。
那是血!
当年阿勇死后,他发了疯一样想报仇,用水上人代代相传的凶厉土方,去淬血养这柄凶兵。
从那天起,每逢月缺之夜,他都会将这三根枪尖在炭火中烧至通红,然后割开自己的手掌,用自己的热血去浸染它,听着血液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如此往复,整整十年。
这柄鱼枪饮了他十数年的鲜血,也吞了他十年的悔恨与仇恨。
它的力量是内敛的,其中蕴含的凶性未曾逸散半分。
这是他为自己打造的棺材钉,本想有朝一日,用它来了结自己这具残躯。
可现在……
水鬼宽紧紧握住冰冷的枪身,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懦夫!老子当了十几年的懦夫!够了!!”
下一刻,船舱内爆发出水鬼宽恶狠狠的咒骂:
“他妈的!这片海什么时候轮到妖魔鬼怪来当家了?!”
话音落下,水鬼宽眼中燃起了决绝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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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魂船,原名不叫销魂船。
光绪年间,它曾是一艘从南洋远渡重洋,载着整个戏班抵达香江的豪华画舫。
那时的船主,是一位在西环码头颇有势力的潮州商人。
他靠着贩运大米和私盐起家,富得流油。
他将这艘船视为自己最得意的销金窟。
夜夜笙歌,灯火通明。
而在那群莺莺燕燕、争奇斗艳的戏子之中,无人注意到一个叫苏玉骨的年轻女角。
她长相虽美却带着一股子阴郁之气。
不争不抢,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
那双狭长的凤眼,却在暗中默默观察着船上的权力更迭与恩怨情仇。
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几年后时局动荡。
辛亥未至,大清将亡。
潮州商人一夜失势,在一次与洋人的买办争斗中败下阵来。
当晚便暴毙于榻上。
死状凄惨,七窍流血。
戏班随之树倒猢狲散。
画舫几经转手,昔日的金漆剥落。
辉煌迅速褪色。
成了一艘停泊在避风塘角落无人问津的破败花船。
就在此时,苏玉骨通过不为人知的手段,从商人的遗孀手中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这艘几乎要被遗弃的画舫。
她为画舫取了个风光旖旎的新名字——
锦云坊!!
那时的香江,还未被中环那些摩天大楼的阴影笼罩。
海风里飘荡的是码头苦力的号子,以及红头船上那勾人魂魄的粤曲。
苏玉骨野心勃勃。
她要让锦云坊成为这香江夜晚最亮的一盏灯。
成为洋行大班和华商巨贾趋之若鹜的销金窝!!
可她唱功平平,身段也非顶尖。
在这名角如云的香江,如何能撑起场面?
她所依仗的并非勤学苦练。
而是从南洋一位降头师那里求来的秘术——
嫁衣降!!
此降歹毒无比,能以他人之才情、气运甚至肢体为祭品,采补嫁接于自身,为自己做嫁衣。
这苏玉骨要是活在现代,绝对是那种职场里最恶心的心机婊。
专门踩着同事上位!!
她的第一个目标便是被她重金请来看家的头牌——
小金雀!!
那姑娘的嗓子像是被黄莺亲吻过,清亮婉转。
高音处如云端漫步。
一曲《客途秋恨》,能让最铁石心肠的码头汉子也落下泪来。
苏玉骨对她亲如姐妹,日日亲自炖上好的雪梨燕窝汤送到她房里。
嘘寒问暖。
那汤里却悄悄混入了她以自身精血喂养的降头草粉末。
日复一日,那种无色无味的毒素侵蚀着小金雀的命格与声带。
直到与著名的赛神仙戏班打对台的那天。
苏玉骨知道,时机已到。
她照例端来一碗汤,那汤色泽比往日更润。
透着一股异香。
“阿妹,今晚全靠你了,喝了它保你艳压全场。”
苏玉骨的笑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眼底却藏着刀。
小金雀不疑有他。
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