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到河中央,水下的怨气爆发了。无数黑色的触手从水中伸出,缠住了船身,缠住了竹篙,缠住了周老船的脚踝。周老船被拖得一个踉跄,差点掉进水里,但他死死抓住船沿,不肯松手。
“又是你们!老子活了六十年,你们拖不动我!”
林天衍站起身,走到船头,看着水下的怨气。他的七彩瞳孔在发光,七种颜色的光芒照在水面上,照亮了水下的世界。他看到了那些怨气的源头——千百年来淹死在这条河中的人,他们的灵魂被怨气束缚,无法超生,只能永远在水底挣扎。
“你们很痛苦。”他说。“我能感觉到。你们不是想害人,你们是想找人陪伴。孤独比死亡更可怕。你们不想一个人在水底,永远一个人。”
水下的怨气剧烈翻涌,像是在回应。
林天衍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七彩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涌出,注入水中,注入那些怨气中。光芒所过之处,怨气开始消散,黑色的触手开始变淡,水中的灵魂开始解脱。
一个年轻女子的灵魂从水中浮出。她穿着红色的嫁衣,面容清秀,但眼中满是悲伤。她看着林天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然后她的身影渐渐变淡,化作一道白光,飞向天空。
一个孩子的灵魂浮出,他抱着一个布娃娃,眼神空洞。他看着林天衍,笑了,然后化作白光。
一个老人的灵魂浮出,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他看着林天衍,点了点头,然后化作白光。
一个接一个,水中的灵魂被七彩光芒净化,化作白光,飞向天空。怨气消散了,河水变得清澈,暗流变得平缓,水鬼消失了。
周老船看着这一切,手中的烟杆掉在了船上。他的眼睛湿润了。“六十年了……六十年了,它们终于走了。”
林天衍站起身,看着清澈的河水。“它们不是走了。是回家了。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周老船看着他,嘴唇颤抖。“孩子,你是神仙吗?”
林天衍摇头。“不是。我是人。一个学会哭,学会笑,学会爱,学会帮人的人。”
船靠岸了。林天衍走下船,回头看着周老船。“老人家,你以后可以安心摆渡了。河水清了,没有水鬼了。你可以多活几年。”
周老船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仅剩的几颗牙。“好。好。我多活几年。再摆渡几年。”
第三站,是一个叫“断肠崖”的地方。
林天衍又回到了断肠崖。不是孟川站过的那个崖顶,而是崖底的一个山洞。山洞很深,很暗,很潮湿。洞中住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烂烂的,脸上全是泥巴。她蜷缩在洞角,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林天衍走进山洞,蹲在她面前。
女人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你……你是谁?你是来抓我的吗?”
林天衍摇头。“不是。我是来帮你的。”
女人哭了。“没人能帮我。我杀了人。我杀了我的丈夫。他打我,打了十年。我受不了了。我杀了他。我有罪。我是个坏人。”
林天衍看着她,能感觉到她心中的痛苦。那不是杀人后的恐惧,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绝望。她的心是黑色的,不是邪恶的黑,而是伤口的黑——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你不是坏人。”林天衍说。“你是受害者。你杀了人,有罪。但你有原因。你去自首,接受审判。该坐牢坐牢,该赎罪赎罪。但不要躲在这里。躲在这里,你一辈子都是坏人。走出去,面对,你才有机会变回好人。”
女人愣住了。“我……我可以变回好人吗?”
林天衍点头。“可以。只要你愿意。路很长,很难,但有人陪你走。你不是一个人。”
他伸出手。
女人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冷,很瘦,很粗糙。但她的眼中,有了一丝光。
林天衍拉着她走出山洞,走到阳光下。阳光刺眼,女人眯起眼睛,但她笑了。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笑。
“我……我去自首。”
林天衍点头。“我陪你去。”
他陪她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最近的一个城镇,走到镇上的衙门。女人走进去,对官差说:“我杀了人。我来自首。”
官差愣住了,然后把她带走了。她回头看了林天衍一眼,眼中满是感激。林天衍朝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继续走。
那一天,林天衍走了很远的路。他去了苦水镇,去了忘川渡,去了断肠崖,去了很多没有名字的地方。他帮了一个绝望的老妇人,帮了一个孤独的老船夫,帮了一个迷失的女人。他帮了很多人,但他知道,他帮不了所有人。
傍晚,他坐在一座无名的小山上,看着夕阳。他的七彩瞳孔中,映着晚霞的颜色。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满是光芒。
林婉清从远处走来,坐在他身边。“今天,你学到了什么?”
林天衍想了想,说:“我学到了,帮人很难。不是做不到,是做不完。一个人帮不完所有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林婉清点头。“还有呢?”
林天衍说:“我学到了,痛苦是相通的。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是什么人,痛苦的感觉是一样的。绝望是一样的。孤独是一样的。需要帮助是一样的。”
林婉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长大了。”
林天衍靠在她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娘,我有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装了太多人的痛苦,有点装不下了。”
林婉清说:“那就倒出来。把痛苦倒出来,才能装新的。”
林天衍问:“怎么倒?”
林婉清说:“哭。哭出来。像上次一样。”
林天衍摇头。“哭不出来。今天的痛苦太多了,反而哭不出来了。”
林婉清说:“那就笑。笑也是释放。笑不出来就哭,哭不出来就笑。总有一种方式。”
林天衍睁开眼睛,看着夕阳,看着晚霞,看着远方的万家灯火。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不是刻意的笑,不是计算出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疲惫但温暖的笑。
“娘,我笑了。”
林婉清也笑了。“嗯。我看到了。”